《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8、Chapter 8 回到实验室

　　“Billy快要被感染了。”
　　自从Bill走后，Kisha就在实时监测着全网大数据的微波变化。仿生窗正模拟着一场倾盆大雨，雨水顺着虚拟的玻璃不断冲刷、模糊。柳田男蜷缩着坐在窗前的旧沙发上，听到这个噩耗的瞬间，他的瞳孔轻微地震了震，但神色随即又坠入了一种习惯性的迷茫与不知所措。
　　Bill走后，他们依然留守在这间公寓里。对他们而言，这间充满了杂乱生活用品和厨房家电的公寓早就如同“家”一般刻进了习惯。这里留存着Bill生活过的点点滴滴，每一件旧家具上都残留着他的痕迹与回忆。在这个冰冷的地底，他们还能去哪儿呢？如果Bill能回来，他们希望能第一时间站在这里，欢迎他回家。
　　可Bill一去就是大半年。
　　在这期间，Kisha只能利用Bill难得的独处时间偶尔接入，匆匆说上几句话。但更多时候，Bill都是裹着厚重、臃肿的隔离防护服在没日没夜地忙碌。
　　Bill所在的康复中心原本是一家大型运动复健医院，如今在席卷的危机中，已被临时改造成了全权针对青年痴呆患者的收容与康复中心。Bill和其他志愿者都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医生。他们为不同阶段的患者制定了严密的康复课程：对于症状尚轻的患者，采用高强度的逻辑思维课，比如解数学几何题、或者共同推演模拟案件；而对于中到重症的患者，则需要更多诸如手眼、手耳协同的肢体活动训练。为了不让患者的情况继续恶化，这里实行着残酷的一对一协助盯梢。每一个志愿者都面临着极限的负荷——长达16小时不间断地纠正患者的头脑与肢体。然而，这样的训练仅仅只是在速度上延缓了病魔的侵蚀，全员的退化终究不可逆转地在缓慢发生。
　　Kisha眼睁睁看着Bill那张在面罩下愈发苍白的脸，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边缘，常常需要强忍着严重的躯体疲劳、靠灌下大量的黑咖啡来死死撑住每天的工作。最坏的预感终于无可避免地升起。
　　为此，Kisha开始疯狂截获西城区公共卫生中心每日上报的内网数据。她对比了该院志愿者的平均病发率、防护物资的损耗速度，甚至是病房环境的消杀频次。微观与宏观的数据洪流最终在算法的沙盘里收束，无情地推演出了那个冰冷的结论：Bill的脑部疏离度已经触及临界点。他即将被“梦境”彻底吞噬。。
　　“你会去杀了他吗？”Kisha的全息光点闪烁着，轻声问。
　　“会的。这毕竟是Bill的愿望。”柳田男喃喃自语，声音像风一样轻。
　　“阿男，你会做大脑移植手术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电击，瞬间在柳田男死寂的身体里灌入了一丝生命力。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Kisha：“我看过相关的医学禁书，但从未亲手尝试过。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想让Billy死。”
　　Kisha的虚拟线条拉扯出一抹惆怅的弧度：“我欣赏他，他是我有生以来唯一认可的人类朋友。因为他那样正直，又那样温柔。”
　　“Billy一直是一个把自己的思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他宁愿在底层颠沛流离、一无所有，也绝对不想失去思考的能力。这就是为什么他当初愿意陪我去干那些疯狂的勾当，他只是想看得更多，去收集更多人性的素材来喂养他的大脑。但这样的Bill也有他的致命问题——他太善于思考，也因此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眼见着父母奔向灭绝，眼见着周遭同僚如同鱼肉般没有尊严地死去，眼见着丑恶的罪行在头顶漫天发生，他却只能像个清醒的旁观者，看着那面砸向人类文明的高墙，无可奈何。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会毅然决然选择去当志愿者的原因，他想在□□腐烂前真正做点什么，去弥补那些曾经冷眼旁观、什么都没能挽回的麻木时刻。”
　　Kisha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想，如果能在他的感染初期，就将他的大脑完整塑封、切除，带到我这里……让他的皮层同我的代码一样浸泡在营养液中，那他就能像我一样，通过无孔不入的数据看尽这个世界的任意角落。我相信，依照他的性格，他会非常乐意以这种‘绝对思考’的方式活下去的。”
　　“我该怎么做？”柳田男眼里的迷茫散去，他彻底活了过来。
　　“切割技术我可以提供实时脑图引导，但你必须先去搞到一个军用级的大脑保存箱，保证离体的大脑在摘除瞬间快速冷却定型，鲜活地送到我这里。”
　　“我去哪里搞？还有，我该怎么去你那里？”
　　“Tumblr楼下的秘密实验室里就有全套设备。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Kisha有些迟疑，她害怕这些关于纯白实验室的记忆会再次刺痛这个好不容易健康长大的少年。
　　“记得。”柳田男几乎秒回。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坚毅：“除了保存箱，我还需要带上一件能抵抗地表高污染物的特级防护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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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田男独自来到了地下第18层。
　　18层以下的深空入口被隐蔽在重重复杂的管道中，底层的平民几乎无人知晓这下面还寄生着另一个高维世界。柳田男以前在执行夜晚任务时曾无数次出入这里，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能调动特权的首席执行人，他无法堂而皇之地走正门。
　　Kisha为他规划了一条绝对隐蔽的路线——那是上次小Brightman在下层搞出爆炸时，在天花板上炸出的一个结构缺口。后来工程队在草草修补时疏忽了这一块，而这个缺口的正上方，恰好是Tumblr家的床头。
　　再一次走过熟悉的18层钢铁街道，耳畔依旧是重工业齿轮的轰鸣，但柳田男心里突然多了一份以前不曾有过的柔软。来到Tumblr曾经的住处门前，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以前那个叫Bill Watson的咨询师，正鬼鬼祟祟地弓着背、拼命往屋里使劲偷瞄的滑稽身影。柳田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再次坚硬起来。他扯下随身携带的一块厚布，紧紧包裹住右拳，对准门边的玻璃窗发出一记闷雷般的重击。
　　哗啦。玻璃碎裂。他伸手探入，开门而入。
　　这间屋子早已人去楼空，干净得一目了然。柳田男精准地锁定了卧室床铺的位置，他发力挪开沉重的铁床架，果然在床头正对的墙根、原本属于枕头下方的位置，看到了那个巴掌大的黑暗缺口。
　　由于下方实验室长年不透光，这个洞口藏在阴影里。柳田男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心中突然泛起一丝荒诞的疑惑：当初小Brightman搞出的爆炸动静何其巨大，甚至把合金钢板都炸出了一个窟窿，Tumblr住在这里，难道真的迟钝到一点感知也没有吗？在那些翻修前的日子里，这里应该常常漏出实验室微弱的光吧，Tumblr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收回思绪，熟练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等离子切割机。高热的蓝光刺啦作响，他沿着那个巴掌大的漏洞，极其沉稳地切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通过的浑圆弧度。
　　一切工序完毕，他和下面的地狱只隔着最后一块薄薄的铝合金吊顶。柳田男干净利落地切下最后一块正方形铝合金，纵身一跃，无声地跳了下去。落地、转体、回手将切下的铝合金板重新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所有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含糊，属于杀手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完美苏醒。
　　他曾在这个深埋地底的生物实验室里生活了足足13年，他很清楚，在这里有最严苛不过的规则。每一个由Ivan培育出来的实验人，都只被允许在规定路线内的几间核心舱室活动。实验人不需要、也不应该拥有多余的主观意愿。
　　他最初负责“幸福未来计划”时，权限只对社会科研室L（资料文献库）、实验室D（数据挖掘舱）以及实验室M（未来建模推演室）开放。后来由于智能病毒的爆裂研究，高层才特批了他进入生物实验室A（人类基因理论研究）。至于像人体解剖、组织切割手术这样的机密板块，应该是由其他被安排在不同区域、被刻意隔绝终生无法见面的实验人负责的。
　　因此，相较于只有局部视野的柳田男，无孔不入的Kisha反倒更清楚大脑保存箱的藏匿点。
　　此时的柳田男重新戴上了战术眼镜和骨传导耳麦，方便Kisha的算法实时捕捉并检测周围的防御红外线。一般来说，高层的核心实验室极少安排活人巡逻，但一旦陌生面孔触发了某些未知的动态检测系统，后果不堪设想。
　　在Kisha的指令下，柳田男在更衣室迅速换上了一件有些发黄的白大褂。即便被偶尔路过的研究员撞见，这身衣服也能提供最完美的伪装。
　　“很奇怪，所有的生物舱段好像都没有活人反应。”通过柳田男眼镜传输回去的画面，Kisha的语气带着一丝警惕，“好像有点过于顺利了……阿男，注意，在下一个转角处右转。”
　　柳田男踩着静音的步伐，在冰冷的白色金属通道转角处利落地右转。
　　然而，转过墙角的瞬间，他的身形猛地定格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坐在体检床沿上的、略显疲惫却散发着绝对威压的身影。那是小Brightman。
　　而这里，恰好是当年爆炸发生后，小Brightman将重伤的自己抱进房间、亲手救活他的那间核心体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