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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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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小Brightman的指引, 柳田男在实验室里顺利地找到了脑容器与特制的最高级别防护服。原来小Brightman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再次折返回体检室时,小Brightman早就不见了踪影。
空荡荡的医疗床上,孤零零地留着一封发黄的、有些烧焦的、未曾寄出的信。
少年走过去,拆开了信封。信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5岁前和小Brightman在Underground马戏团学变戏法、走钢丝的琐碎童年;记录了他在被Nikinov带去手术室时,小Brightman在马戏团营地里无能为力的痛哭;更记录了这十几年里,小Brightman是如何孤注一掷,秘密制定计划将他从最深层的地狱里偷出来的全部心路历程。那是一份沉重的、毫无杂质的父爱。
滴答。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发黄的字迹上。
柳田男愣住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湿热。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那枚被取出的芯片留下的空洞,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山洪般暴烈的情感瞬间填满。某种被尘封了太久、太深的窨井盖被彻底冲刷开来,那不是痛苦,反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灵魂舒畅的轻松。
他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也终于理解了那份对小Brightman强烈的情感了。
他任由眼泪流了半分钟。随后,就又变回了那个倔强、不服输的男孩,狠狠地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他重新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冷酷而面无表情的假面。
少年马不停蹄地换上厚重的防护服,提起沉重的脑容器,毫不回落地冲出了实验室,朝着Bill所在的康复医院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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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附近五百米内毫无人气,死寂得犹如一片墓地。
原本宽敞的正门被死死焊住,只在侧面开了一扇窄小的侧门,门口缩着一个戴着厚重口罩、眼神麻木的保安。这里是不允许医护人员以外的任何活物进入的,想必在如今的局势下,除了里面的倒霉蛋,外面的人躲也来不及。
穿上最高级别防护服的柳田男,在门卫眼中自然成了一名行色匆匆的医生。虽然在放少年进去的那一刻,那保安还是在眯起眼,隔着防护镜狐疑地问了一句:“医生,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啊?”
柳田男没有回头,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当作回应。毕竟在所有人看来,透过厚重的双层防护服进行语言交流是极度不便的。保安撇了撇嘴,没有深究,再次缩回了椅子里。
这所医院不管是从外部大楼还是内部装潢看上去都极其普通,甚至透着一种用廉价夹芯板临时搭建起来的社区医院质感。它与柳田男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冷白色精密仪器的深层实验室根本是天壤之别,这里毫无科技感,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不过,柳田男转念一想,自嘲地垂下了眼眸——毕竟,实验室是高层用来制造“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的地方;而这种破烂的社区医院,才是与凡人血肉贴得最近的地方。
越往里走,事态的严峻程度就越是化作实质的耳鸣。穿着各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跑来跑去,推车撞击的声音、金属器械的散落声响成一片,忙作一团。在这样窒息的混乱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假冒的同行。
这里划分出了两种泾渭分明的病房。一种是单人房,另一种是大厂房。
起初,单人房是专门配备给情况严重到需要植入辅脑控制的危重病人的,里面医疗设备相对先进,生活条件也算干净;而大厂房则是一个集体难民营的模样,塞满了病情轻微、只需基本药物治疗的底层耗材。
可随着感染严重的病人呈几何倍数暴增,单人房早就住不下了。索性,在这个由将死之人构成的狭小微型社会里,那套刻进骨子里的等级制度再次死灰复燃。单人房不再看谁病情严重,而是看谁在底层的阶级更高、谁给得起高昂的单人房费用。
毫无意外,Billy是那个住在大厂房里的人。
当柳田男找到他时,Bill正蜷缩在一张散发着酸臭味的行军床上,昏沉沉地睡着,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根本看不出已经病到了什么程度。
因为大厂房里的人都已经感染上了病毒,他们索性没有再穿戴任何防护措施,一个个大剌剌地走来走去。此时还不是派药的时间,看到一个穿着如此高级防护服的医生突然出现,并且直奔那个一直睡觉的医生而去,周围无数双直勾勾、齐刷刷地钉在了柳田男身上。
柳田男顾不得那些刺骨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快步走上前,半跪在床边,用力推了推Bill的肩膀。
Bill如梦初醒,涣散的视线在失焦了数秒后,猛地定格。隔着那层冰冷的防爆面罩,Bill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你怎么来了?!”Bill沙哑地惊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狂喜的颤抖。
“你还好吗,Billy?”
柳田男开口。这一刻,他面罩下的表情透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柔——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才会拥有的温柔。
Bill无言地看着他,胸口一酸,眼眶滚烫。他能清清楚楚地透过全景防护面罩,看到少年脸上那抹柔和线条。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不让他担心,急忙吸了吸鼻子,积极地应和道:“很好!真的,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
“我是来救你的。你现在能走路吗?”柳田男盯着Bill,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座移不动的山。
“我想……应该可以的吧。”Bill有些犹豫地撑着床沿站起来。其实他脑子里积压了无数个疑问:男男说要救他, 他打算怎么救?男男是怎么知道他被感染的?男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最重要的是……男男怎么好像,突然变了这么多,变得这么让人想要依靠?但一时间,舌头麻木,不知从何问起。而少年身上那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气场,给人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感。Bill没有再问,只是不知不觉地,任由他搀扶着,跟随着他的步伐往前挪动。
在满大厅流氓和难民的众目睽睽之下,柳田男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死死撑着Bill踉跄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了那间散发着死亡恶臭的大厂房。
此时的Bill的大脑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人脑疏离。认知在和□□解绑,他的指令无法有效地传递给手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少年咬着牙,半拖半背着Bill,艰难而决绝地朝着这所临时医院最深处的外科手术室走去。
在外科手术室门内,Kisha 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了。
沉重的感应门轰然滑开,迎面就撞上了 Kisha 那充满电子质感的轻快声音:“你们可真慢!我可早就准备就绪了。”
“你还是一样……充满活力。”Bill瘫软在手术床上,无力地对着虚空中的蓝色光影微笑,随后转头看向沉默地调试着仪器的柳田男,“但等等,你们今天……是要给我做什么手术?这地方连像样的麻醉剂都没有吧?”
柳田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沉默不语。
Kisha轻快地回答道:“阿男没跟你说吗?我们想给你换一具新的身体。一具不会再被‘梦境病毒’感染、也能彻底抵御地表所有核辐射与病痛的身体。”
“你还是现在的 Billy。”柳田男走过去,轻柔地帮Bill解开病服的扣子,声音低沉,“只是,会变得更健康,更方便。”
“更方便?”Bill琢磨着这个奇怪的词。
“是的,更方便。像我现在这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Kisha 的全息线条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在半空中缓缓落地,换上了一幅从未有过的、稍显严肃的沉重表情:“用你现在的意志,脱离这具沉重的□□,以数字生命的形态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去网络能触及的任何地方,去见任何你想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不再有阶级和高墙的阻碍。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会像我一样,变成一个幽灵。晚上不用睡觉,只能无聊地穿墙遁地。”
“那不是正好吗?”Bill看着那一人一鬼,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试图缓解这即将生离死别般凝固的气氛,“以后到了晚上,你就能有个伴,我能来陪你一起穿墙遁地了。”
听到我的玩笑,Kisha 没有笑,柳田男的眼睫毛则是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Billy,手术后我们还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但你真的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了。”Kisha 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你所知,你的大脑已经开始无法控制现在的身体。再过半个点,你的脑皮层就会开始不可逆的退化。你会渐渐记不清以前的事,会忘记自己一直坚持的是什么,甚至丧失思考的能力。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比死更难受。”
Kisha 太了解Bill了。在 28世纪这个连清醒都是一种罪过的地底,如果让Bill像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在大厂房里,那确实还不如让他现在就去死。但他并不想死,小 Brightman 政府的阴谋还没有被揭穿,人类的未来他还没有看到, 明明就快要结局了, 他不想死在结局前。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他盯着上方那巨大的、犹如八爪鱼一般的多轴手术机械臂,问道:“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几成?”
“哈!你居然敢怀疑本世纪最伟大的全网智能?”Kisha 假模假样地伸出由光流构成的手指,在旁边的微机屏幕上虚空点了几下,拉出一大堆绿色的波形图,“诺,数据分析给你。手术综合难度 98%,但由于本主脑操作员的失误率是 0%——所以,这场手术的生还率,是绝对的 100%。”
“那我愿意。”Bill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了身体。
“如你所愿,Bill Watson 先生。”
虚空之中,那个由淡蓝色荧光线条构成的女性身影,敛去了所有轻浮的笑意。她站在冰冷的手术台前,优雅地将单手贴在胸口,对着Bill,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那是旧世纪最标准的绅士礼。
虽然,她从未对 Bill 提起过 Robert。
柳田男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将一个半透明的呼吸面罩,扣在了Bill的口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