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7、Chapter 7 Bill的

　　那天深夜，我半夜醒来。
　　客厅里柳田男和Kisha的轻声交谈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作那个弟弟，那个唯一的血亲。”
　　“你就是他。”
　　“我没有那段记忆。”他顿了顿：“我甚至连5岁前的生活都感到很模糊。”
　　“谁都会对5岁前的生活感到模糊。人应该活在当下。”
　　“你们的’活在当下’和我不一样。过去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你，你追随着你父母的脚步去学了编程，去开发自己的潜能，去探索未知的秘密。而我没有过去的经历，我不知道为何而活。”
　　一段沉默后。
　　“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任何事姐姐都定会竭尽全力和你一起去实现的。”
　　又是一段沉默后，一句“我不知道”，随后又是无止境的沉默。
　　“世人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柳田男像是加重语气了一般。
　　“那Billy呢？”
　　“所以……我不知道。”柳田男的声音听上去很为难，他勉勉强强，硬是挤出：“Billy并不是我说的世人中的一份子，我只希望Billy可以平安健康。”
　　“那小Brightman呢？你也希望他平安健康吗？”Kisha不知不觉提高了声线。
　　“我虽然记不清小时候那段日子了，但我脑海中还留存着那份强烈的感情，他一定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只要小Brightman还活着，Billy出事的风险就很高。”
　　我躺在卧室冰冷的黑暗里，被Kisha局促而骤然提高声音的言论彻底震惊了。
　　可仔细一想，一股冰冷的宿命感瞬间将我贯穿。是啊，她说得对，我为什么会愚蠢地以为，发生在Tumblr身上的悲剧，永远不会降临到我头上？如今得知我的父母已经化为地表的风沙，在这深邃死寂的世界里，我早已经是孑然一身，正如同Tumblr视为精神支柱的母亲离世后的状态。一直以来我庸庸碌碌没有追求、还总是脱离人群想一些悲观的问题，或许Tumblr生病前都比我更有朝气、更有创造力。他至少曾为了保护他的母亲而竭尽全力地在夹缝里挣扎过，而我呢？我只是在顺从地等待着被筛选、被清除。
　　我庸庸碌碌地活了半辈子，在那些由冰冷算法筑起的社会指标里，我不过是一个毫无创造力、长相普通、身体普通的劣等废料。遇到Kisha和柳田男，或许就是我这平庸的人生篇章中，唯一亮起的高光时刻了。
　　我不惧怕死亡。一了百了地结束这日复一日被监控、被阉割的顺从生活，对我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如果我死了，Kisha会感到寂寂无聊吗？她一个活在代码里的数字生命体，在这个麻木无聊的世界里，很难再去结交新的朋友了吧。还有柳田男，这个好不容易拔除了控制芯片、开始笨拙地学着去感受温热的少年，他会为我难过吗？
　　不过，他们都有他们的人生课题。即便没有我，Kisha也会去寻找真相，用她那无孔不入的大数据；柳田男也会长大，会找回记忆，会探索出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
　　而我的课题是什么？
　　如果我注定要死，我绝不接受自己这样不明不白地退场——在青年阿兹海默病毒的折磨下，丧失思考能力，如同待宰的鱼肉般毫无尊严地死在集体难民营的大厂房里。
　　清醒而体面地死去，是我能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既然横竖都是死，我要把生命的终局握回自己手里。我想要清醒地死去，有价值地死去，我想要在对这个体制的暴烈斗争中死去！
　　我越想越亢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客厅里柳田男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再去听。因为我已经在黑暗的脑海里，为自己制定好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暗杀计划。
　　之后的几天，我主动申请了公司的前线志愿者项目——专门奔赴西城区那所临时搭建的重症难民医院，为早发性痴呆患者做认知康复治疗。
　　Kisha和柳田男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全息投影的光脉冲和少年的眼神同时暗淡了下去。我知道他们甚至希望我能一天24小时待在这间安全的公寓里，像缩头乌龟一样实现物理免疫。
　　但这对我来说是办不到的。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想再做那个眼睁睁看着父母走向灭绝、看着周遭人毫无尊严倒下却无动于衷的懦夫了。
　　去那所最危险的医院，既是为了治疗，也是为了去偷取、去提炼感染者身上最纯粹的智能病毒毒株。
　　我要把那群高层用来清洗底层的子弹，亲手装进我自己的枪膛里。
　　“如果我最终被感染了……”
　　临行前，我全副武装，隔着像宇航员一样厚重的封闭面罩，决绝地看着家门口的两个至亲，“答应我，找到我，然后立刻结束我的生命。在我的脑细胞停止思考的那一刻，真正的Bill Watson就已经死了。”
　　“你知道，我们办不到的。”Kisha的虚像扭曲了一下，全息线条在空气里颤抖。
　　“柳田男可以的。”我强撑起一个微笑，看向那个垂丧着头、肩膀隐隐耸动的少年，“去杀一具失去了思想的行尸走肉而已，对吗？但我会为了你们，努力撑到复仇的那一刻。”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桌上还放着柳田男早上没喝完的牛奶——即便恢复了大半记忆的他，如今已经是一个身形挺拔、眼神沉稳的成熟模样，可骨子里却还是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抗拒着牛奶。小孩长大的速度总是惊人的，仿佛一周前他还是个需要依偎在沙发角的脆弱孩子，如今却已经蜕变得能顶天立地。
　　我的目光移向厨房。岛台上还凌乱地堆放着各种新奇的厨房电器，那是Kisha的杰作。她整天不知疲倦地把玩着这些新产品，试图在这个冰冷的代码世界里尝试各种美食，生生把厨房折腾成了实验室。那些和他们在一起尝试、失败、然后大笑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回荡在空气里。
　　最后，我的视线定格在那间正关着门的书房上。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间屋子里，Kisha第一次向我展示了她苦心收集的高层资料，也是在那里，她亲手为我化妆，带我踏入那场纸醉金迷的高层派对，并让我遇见了柳田男。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这里是如今唯一给过我温暖的地方，而现在，我要将它留在身后了。
　　我不敢再看他们，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温暖的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