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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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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柳田男的口中,听到了他曾参与过的那些地底实验。虽然与我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但当一切真相被血淋淋地证实后,那种匪夷所思的寒意还是在瞬间刺穿了骨髓,将我彻底侵蚀。
我颤声问道:“那……‘幸福未来计划’呢?那些被送走的老人……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柳田男露出了为难而挣扎的神情。恢复了部分记忆的他,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微微偏过头低声说:“确实如宣传的那样,被‘送了上去’。只是,送上去前,他们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虽然这是我早已明知故问的答案,可听到他亲口说出的那一刻,我的大脑还是轰然一声,仿佛遭到了五雷轰顶。在此之前,我一直自欺欺人地用“薛定谔定律”麻痹自己——只要死亡没有被证实,父母就还在地表的某个地方幸福地活着。在情感的底层,我始终没有做好面对他们已经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彻底丢下我的心理准备。
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我紧紧拽着拳头问道:“他们……走得痛苦吗?”
“不会的。针对‘幸福未来计划’的善后执行方案,是我当年亲笔写的可行性报告。”柳田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回忆起了报告中的内容,“刻意制造反人类的暴力行径只会徒增底层怨恨,产生无法控制的负面影响,后患无穷。所以,所有老人在出发前,会被统一安排在第零阶的地下中转站滞留一周。这一周里,官方会伪造全套全息影像,告知他们这是在进行‘陆地适应性技能培训’。与此同时,后台的AI会全天候抓取他们的声纹和说话方式,以便在他们死后,继续伪造他们活在地表的动态假象,安抚家属。”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的饭菜中会被加入纯度最高的致幻剂,并在每天的培训课程中植入深度心理暗示,让他们彻底沉浸在陆地美妙生活的幻想中。最后一天睡觉前,中转站的通风系统会无声无息地释放高浓度的高纯氮气与多巴胺混合体。他们不会有任何痛苦,只会觉得犹如喝醉了一般,做着最轻盈的清醒梦,然后在呼吸抑制中陷入长眠。最后,他们的遗体会搭乘特制升降梯送上地表,任由污染的风沙将其风化……”
柳田男抬起眼,轻声温柔地补充道:“Billy,他们是幸福地死去的。”
“这样也好……”我闭上眼睛,默默承受着亲人离去的痛苦。至少,他们是在一份对未来的炽热期待中死去的,他们死后的灵魂,依然对生活充满美好的向往。
恢复记忆后的柳田男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更成熟,更内敛,更可靠,但也在他和我之间,拉开了一道若有似无的距离感。
在一旁的Kisha摩挲着下巴, 欲言又止。
“Billy。”这一声称呼依旧带着他平时的奶声奶气,但他后面的话,却冷冰冰得没有一丝温度,“‘智能程序病毒’里有一个悖论。我不觉得高层现在已经将还在研发中的‘智能程序病毒’释放出来了。因为根据我脑海里理查德·道金斯等人的推演,这项技术在目前阶段还只是天方夜谭,一旦变异方向搞错了一丁点,精英也会死,执政者自己也会有危险。我不相信哪个当局者会冒这种无法控制的风险。”
“那就更可怕了, 难道 Tumblr 是死于另一种不知名的其他病毒?”Kisha 在一旁插话。
“我也不清楚……在地下实验室里,除了我参与的脑内会议,还有很多其他的独立实验, 开发着各种实验对象的潜能。又或许是在我离开后, 其他像我一样的实验对象得出了某种结论。”
柳田男的眼神再次变得有些空洞,仿佛思维又飘回了那些折磨他的实验室画面:“我记得在隔壁的分区,我看到过一个活体大脑,被浸泡在幽蓝色的营养液中。无数根精密的传感器连接在脑神经元上,其中一根传感器连接着外面的全息屏幕,上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显示着各种诡异的、能够影响人类大脑底层的脉冲波长……”
看着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开始微微发抖,我心疼得将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搂入怀里,来回抚摸着他的后背,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将他从那些恐怖的回忆中拉回来。
“Bill,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未来幸福计划’登记大厅吗?”Kisha 环抱着双臂,半透明的身躯在房间里幽幽漂浮,闪烁的荧光蓝线条显示她正高负荷检索着往事,“那时候,那群老人的神态就非常诡异。他们清一色地像是被强制植入了某种绝对认知——那就是必须、一定要加入‘未来幸福计划’。”
顺着 Kisha 的引导,我想起了那天的景象,一时间头皮发麻。老人们脸上整齐划一的幸福神情,在闪光灯下透露出某种胶质般的虚假感;而在 Kisha 提出质疑后,他们又统一表现出了极端的攻击性与暴力。我又想起了我的父母,在对待去地表养老这件事上,他们变得莫名地单纯与狂热,和我记忆中那两个成熟、智慧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男男,”我轻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柔,“你前面说,高层对‘智能程序病毒’的要求是‘好控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怀中的少年似乎有点茫然,他今天的大脑负荷显然已经超载了。我本不该再强迫他思考这些地狱般的课题,但他还是乖巧地在我胸口蹭了蹭,顺从地回答: “就是将某种特定的信念,直接刻在患者的RNA片段上。通过改变神经递质的受体结构,让患者坚信那是他自己的主观想法,然后不知不觉地朝着高层设定的方向去行动。”
“那……在执行‘未来幸福计划’时,那些老人是不是也被设定了这种‘好控制’的认知程序?”我尽量避免用“你”当年在执行任务这样的字眼。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将柳田男推开,更不想让他觉得我在责怪他曾经的行为。
“是的……”柳田男像一个害怕被家长责骂的孩子,声音越来越轻,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窝,“这套认知重写程序,我在‘未来幸福计划’里进行过数据试运行。”
“这就对上了。根据 Bill 之前的描述,Tumblr 发病时的症状极像阿兹海默症。而根据我刚刚入侵东区基站获取的秘密医疗简报,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患上这种‘青年阿兹海默症’的人。” Kisha 的全息线条瞬间沉了下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就在这个月,单单本市就已经秘密登记了 12 则年纪在 30 到 50 岁之间的青年阿兹海默病例。5 名住在东城区 4-5 阶,6 名住在西城区 2-4 阶,还有一名住在 1 阶。他们的性别、种族、社会阶层完全没有交叉,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本月他们都应邀去现场,参加过小 Brightman 的总统竞选拉票演讲!”
说到这里,Kisha 猛地转头,看向我怀里的少年:“阿男!关于你们最初研发的那款智能程序病毒,高层定下的发病症状到底是什么?!”
柳田男在我的怀里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悲伤的麻木:“因为我本能地讨厌看到痛苦的流血与惨叫。所以,对于算法判定必须解决掉的‘底层无用之人’,我总想让他们走得温和一点。当时在脑内会议里,我给这款病毒定下的底层逻辑框架是——它会让人,逐渐进入梦中。” “一开始只是稍有困意,后来是半梦半醒,接着清醒的间隔会越来越短。直到不知不觉中彻底睡着,最终在梦里长眠不醒。在整个发病过程中,患者在现实世界中的自主意识会降到极低。即便偶尔清醒,他们也绝对无法确认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听完少年的陈述,我和 Kisha 隔空对视了一眼,浑身恶寒。
那和阿兹海默症的退化轨迹,一模一样!
但是,真正的阿兹海默症只是脑萎缩,并不会直接导致各种意外死亡。“男男,那这款病毒里,被写入的‘好控制’核心程序是什么?”
柳田男抬起苍白的面孔,嘴唇颤抖着吐出最后五个字:“相信梦境,才是现实。”
轰的一声,我如坠冰窟。
Tumblr 究竟是不是真的自愿卧轨自杀,恐怕连他本人在跳下月台的那一刻,在被改写的认知里,他都根本分不清那呼啸而来的列车是现实的钢铁,还是梦境里扑向他的一只蝴蝶!
那 12 名被确诊的青年阿兹海默病患者甚至算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早早被贴上了标签,能引起周围人的警惕。而像 Tumblr 这样还没来得及确诊、就死于“自杀意外”的底层人口,根本连进入高层大数据的资格都没有,就已经被当作废料抹除掉了!
“该死, 我们低估了小Brightman的疯狂,他根本不需要最终代码!”Kisha 的双眼突然闪过一阵刺眼的警报红光,“快看实时新闻!”
语毕,屏幕在一阵雪花点后亮起,正好是 HBC 的晚间新闻时间。
“各位市民晚上好。欢迎收听 3018 年 12 月 14 日 HBC 夜间新闻。首先播报第一则紧急新闻。时近圣诞,西城区的人们正兴奋地布置着住所等待着佳节来临。下面请看详细报导……”
画面里那些节日的虚假繁华似曾相识,直到男女主播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僵硬,插入了一则临时通告:
“……西城区卫生局于今日联合发布《关于做好不明原因嗜睡群体救治工作的紧急通知》。通知称,世界各大区医疗机构陆续出现大批不明原因的‘青年嗜睡性脑萎缩’病例。通知要求各医疗部门及时追踪统计,并按最高保密级别上报。目前,世界卫生组织已派遣顶级专家亲临现场进行核实。”
没有确定病因,没有预防措施,甚至连严重程度都没有定义。这则足以颠覆整个地下城命运的新闻被草草播报了不到三十秒,便被强行切了过去。换做其他不知情的普通人,估计都会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季节性流感。
“近日来,总统小 Brightman 的连任拉票选举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西城区市民反响热烈……”
随后的全息新闻立刻无缝切换回了那股标志性的、令人亢奋的狂热语气。就好像前一秒那条紧急通知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
书房里一片死寂。我抱着怀里颤抖的少年,看着电视里小 Brightman 那张在镁光灯下虚伪、英俊,显得无比伪善的脸,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通过 HBC 新闻粉饰太平的字里行间,恐慌还是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我们陆续查到,那种被称为“梦境”的脑萎缩病毒,正在通过空气疯狂传播。它不仅针对人类,甚至连基因谱系相近的动物也无法幸免。
政府终于无法隐瞒,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呼吁市民尽可能居家隔离,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属于 3018 年的漫长寒冬,在一片嗜睡的死寂中,正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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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城市像是一台动力耗尽、正逐渐卡死的发条机器。曾被算法精确控制的钢铁丛林,在沉睡洪流面前,瞬间暴露出巨大的荒诞与瘫痪。
最先崩溃的是通勤秩序。在清晨的高峰期,转运站高架桥上挤满了麻木排队的人群。毫无征兆地,一名身着西装的职员在站台边缘摇晃了一下,双眼瞬间失焦,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松弛姿态向前倾倒,坠入了闪烁着高压蓝光的轨道。车轮在尖锐的摩擦声中碾过,而站台上那些同样反应迟钝的乘客,只是呆滞地看着车底,没有尖叫,没有疏散,只有死一般的冷漠。
灾难同样在商业区蔓延。高级餐厅的中央厨房里,大厨正站在燃气灶前翻炒菜肴。就在颠锅的瞬间,他眼皮一沉,毫无知觉地瘫软在滚烫的灶台上。倾倒的锅具将沸腾的油脂泼向明火,烈焰轰地一声顺着排烟管道向上攀爬。由于控制室的监测员早已在操作台前陷入长眠,自动灭火系统毫无反应。浓烟很快吞噬了整栋大楼,警报声尖锐刺耳,而那些在餐桌旁、走廊里陷入“梦境”的人,只是在睡梦中更深地蜷缩了一下,任凭火舌蔓延。
街道上到处是失控追尾的车辆,因为主人们在后座沉睡前,根本来不及更新行驶指令;宠物收容所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悲鸣,动物们也开始大面积地嗜睡与抽搐。
这里没有战火,城市只是在一步步走向窒息。每一个人,都在以一种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被剥夺掉生而为人最后的清醒。
而高层那些酒池肉林的派对每周末仍然雷打不动。虽然这种派对都是不对媒体开放的,没有人知道派对上的真实情况,但在日常报道出的新闻中,却几乎没有听说过哪个精英名流有感染上“梦境”病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