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3、Chapter 3 Tumbl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幸运的人。
　　真的。我平时读书成绩没多好，调皮捣蛋，但每次一到大考，总能超常发挥。毕业那会儿，周围的同学还在到处投简历、四处碰壁被拒，我已经顺理成章地入职了全球最知名的心理咨询公司。这难道不算是走运吗？
　　我妈也常跟我说，我这条命是白捡来的。刚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差点活活勒死在里头，生出来的时候全身皮肤发青，要是医生晚一秒侧切，我就死在妈妈肚子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家里人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Tumblr。
　　永远能触底反弹，像个不倒翁。
　　我小时候足球踢得特别好。十四岁那年差点就被国家青年队选中了，要不是我妈说不能耽误学业硬把我拉回来，我现在指不定在哪个体育场享受欢呼呢。不过后来我一直有在业余俱乐部踢前锋，可别小看业余队，我特别擅长传球和门前嗅觉，拿过好几次最佳射手的奖杯。有一场淘汰赛，甚至还上了青少年联赛的电视转播，我一个人包揽了全场两个进球…… 反正，一直都过得挺顺的。
　　我大概是我们家族里最走运的一个了。我的表兄和我截然不同。他没有一个健康完整的家庭，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就感情破裂离婚了，他只能跟着他母亲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小时候，他们母子俩经常来我们家借住。因为是一起长大的，我和表兄的感情打小就特别深。
　　虽然吃了不少苦，但在我的记忆里，表兄一直是个对生活品质极有追求的人。倒不是说他在学业上有多大拼劲，而是他特别聪明，吃饭时总能精准地抢占刚炸好的猪排最鲜嫩肥美的最中间那块；总能有办法忽悠他妈妈，买回市面上最新款的全息游戏机；衣服也必须得穿带标志的名牌。
　　后来他母亲二婚改嫁给了一个有钱的阔佬，表兄顺理成章地摇身一变，成了圈子里人人羡慕的富二代。
　　说起来，表兄的整个青春期过得非常出格。去高档酒吧花天酒地，满世界买各种奢侈品。他的继父后来花了大价钱，在国外给他买了一个名牌大学的留学名额。但他这个人骨子里太散漫，最终也没能顺利拿到学位，毕业后就一直蹲在家里。
　　后来，虽然亲戚们私底下都形容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连他的继父也彻底懒得管他了，但我依旧觉得表兄的“人生哲学”挺有趣的。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我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当跟班的缘故吧。成年之后，我也习惯去找表兄聊心事，聊聊大学校园里的初恋、聊聊考执照的压力、聊聊找工作时的焦虑……
　　虽然那个时候表兄已经和我的世界脱节了，估计他那颗脑袋也不太能理解我的心理学报告为何物，但他总是会用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观方式，让我感觉轻松不少。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表兄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频繁地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里面夹杂着大量古怪的宗教隐喻。但我注意过，他根本没有去任何教会聚会的习惯。他现在天天一个人宅在那个光线昏暗的屋子里，不知疲倦地玩着《Sims》V120——那款已经迭代了一百多代、能全息模拟人类生老病死的全真虚拟游戏。
　　他说，玩那个游戏能给他一种自己是上帝的错觉。他甚至神色诡异地反问我：“Tumblr，你难道就没想过吗？我们其实也只是生活在屏幕里、被别人操控着的 Sims 罢了。” 我当时觉得好笑，为了拉他出来透透气，我问他：“要出去喝一杯吗？我们很久没一起喝酒了。”
　　于是我们去了酒吧。我不知道那天他到底喝醉了没有，他开始坐在那里，长篇大论地抓着我讲那些陈年往事。讲他当年在地下派对里怎么把妹，讲自己在那个奢靡的圈子里有多受欢迎，多少漂亮姑娘对他投怀送抱，甚至还有富婆专门为了讨好他，为他举办豪华的生日派对、送他昂贵的手表。
　　……这些故事，我真的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可他每一次都显得不厌其烦，就好像是第一次向我炫耀一样，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要完完整整地重新表述一遍。
　　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是对目前拮据的生活太不满意了吗？所以只能靠着嚼这些过去的烂芝麻来麻痹自己？可他明明还年轻啊，他完全可以走出门去，创造点新的回忆。
　　那天我怂恿他出去找点正经事干干。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说他的电脑坏了，但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买新的了。
　　那一刻，我真切地看出了他的窘迫与拮据。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问他：“那你现在每天躺在家里，从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嘟囔着说：“不知道。一睁眼，一闭眼，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表兄真的变得太奇怪了。
　　说实话，我最近不太想去找他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坐在那里反复唠叨同一句话的样子，总让我有一种浑身发毛的抗拒感。
　　他现在的症状……跟我母亲越来越像了。
　　对了，我好像忘记说了。我母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目前由于她生活完全无法自理，我只能一边上班，一边在家里看护她。为了应付开销，我把原本地面上的房子卖掉了，和她一起搬到了地中海下第十八阶。因为这里的房租更便宜。毕竟，母亲的这个病，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特效药和治疗费。
　　不过……有些奇怪。我母亲，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这个病的？
　　还有，我的父亲呢？我的父亲去哪儿了？我怎么不记得家里有关于他的东西了。
　　……算了，想不起来，应该是不重要吧。
　　不管怎么说，我很同情表兄。好在，上天对我还算眷顾，我至少还保留着一份体面的心理咨询师工作。
　　对了，我刚才看到公司的电子通告栏，上面说下周好像要举办青年足球联赛。太好了，我一定要去报名参加！ 我可是从小足球就踢得特别好，当年差点就被国家青年队选中了呢。要不是我妈那时候老古板，硬说不能耽误学习把我拽了回来，我指不定在哪个赛场呢。不过这些年我一直有在业余队踢前锋，可别小看业余队，我特别会传球，拿过好几次最佳射手的奖杯。有一场淘汰赛，甚至还上了青少年联赛的电视转播呢…… 等到了赛场上，我肯定能让他们这帮年轻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