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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Tumb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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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ll 所在的公司是一家世界知名的跨国心理咨询巨头,垄断并存储着全人类最前沿的脑科学研究数据。因为服务的对象涵盖地底世界的所有公民,这里的咨询师也都来自全球各地,说着截然不同的语言。不过,这里的运作模式与传统认知里的心理咨询工作室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家庞大、冰冷、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客户服务中心。
上千名像 Bill 这样的咨询师,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耳麦亮起的那一刻精准接起电话,用经过严格声学训练、最具磁性的沉稳嗓音询问对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在热线里,他们一般只会遇到两种人。一种是滔滔不绝型的。这类人往往只是在充斥着高科技的日常生活中待得太久,试图寻找一个活生生的聊天对象。咨询师只需要在漫长的倾听中给出恰到好处的情感回应,并在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限到来前几分钟,礼貌而精准地提醒对方时间快到了。另一种则是欲言又止型的。每当对方陷入沉默或语焉不详,电脑屏幕上就会根据算法自动跳出最适宜的追问提示,引导咨询师进行诱导性提问。当通话结束,系统将自动剥离温情,根据来访者的语速、音调、停顿、措词甚至微小的呼吸情绪,并深度结合其家世、阶层背景、学历水平以及财力状况,在后台瞬间做出一份精神状况综合判断,给出最冰冷也最“有效”的社会学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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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mblr 死了。我站在公司灰暗的电子通告栏前,看着那张夹杂在无数业绩考核通知里的讣告。
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个长得像狗熊一般憨厚、强壮的青年。他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莫过于那头直直竖起、如同钢丝般坚硬的粗糙短发,以及那副对谁都咧着嘴傻笑、却从来不往心里去的面孔。
讣告上冰冷地写着:卧轨自杀。
难道是重度抑郁症?可周围同事们都是受过培训的专业心理咨询师,朝夕相处间竟然没有让人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临床预兆吗?既然痛苦到那种地步,他自己为什么不寻求公司内部的心理疏导?卧轨自杀……真是决绝而惨烈的方法。可能只有像 Tumblr 这样骨子里极其坚硬的人,才会选择如此毅然决然的离世方式。如果是换作我,面对无法忍受的痛苦,大概率只会选择安眠药这种。不过,我最近还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还要看着柳田男长大。
突如其来的悲剧像一记钝击,让我再次担忧起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但我隐隐觉得蹊跷——像 Tumblr 那样钝感力极强的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Bill,晚上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 在忧伤正不断扩散的正当口,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是和我同部门的同事。 “……就当作是,追思 Tumblr 了。”
他说着“追思”,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感伤,只有打工人寻找借口抱团取暖的疲惫。
说是去喝酒,其实在当今这个时代,“酒”早就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昂贵禁忌。由于地底可利用的耕地面积极度有限,加上能在人工紫外线下存活的农作物品种稀少,将为数不多的粮食耗费在酿酒上,简直是上层阶级的专利。酒吧里任由普通工薪族买醉的,不过是一些靠化学调味剂和色素勾兑出来的“仿生酒”,仅仅空有一股酒味罢了。为了让客人们产生真正的宿醉感,酒吧往往会剑走偏锋地在暗处安置大量的加湿器。那些喷涌而出的水雾里,掺杂了微量的管制迷幻剂。当水雾与迷幻剂交织在一起,再酒精的心理暗示与癫狂的背景音乐的多管齐下,人们便会逐渐产生神智不清、越喝越醉的错觉。
我极度讨厌这种大脑失去思考能力的被动剥夺感,所以平时极少参与这种场合。而今天晚上,为了能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去捕捉那些藏在八卦里的碎片,我在出门前,特意给自己注射了一剂低剂量的镇静抗敏剂。
果不其然,一跨入酒吧大门,混浊的致幻迷雾就彻底扰乱了视线。在一片朦胧的五光十色里,我根本看不清彼此隐藏在迷雾中的神情。众人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毫无秩序地穿插在一起,分辨不出语气、态度、甚至内容。这活脱脱就是一场工业噪音的狂欢。我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极其耐心地在噪音里拣取着几缕语言的碎片,慢慢拼凑起 Tumblr 的生平。
“他是个难得的孝子,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拖到这个年纪也终身未娶。”
“可我记得……他母亲好像都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吧?也没见他成家啊。”
“可是我前几天还在下班路上看到他提着两大袋处方药啊。我上去拍他打招呼,他还傻笑着跟我说,是刚去给母亲配的药。”
“还有,上周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马路中央发呆。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斑马线正中央,直到绿灯转红,周围那些行车对着他疯狂按喇叭,他才像丢了魂一样如梦初醒。”
听到这里,我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患了居丧障碍症吗?患者往往无法承受丧亲之痛,理智陷入无止境的否认期,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幻想中,从而逐渐引发身体上的木讷与思维迟缓。Tumblr 的表现,确实很符合这一临床特征。
然而紧接着,隔壁桌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是坐他隔壁工位的。虽然他以前反应就挺慢的,但不知道从几个月前开始,他整个人都变得魂不守舍。实话说,他手里那条线已经被客户投诉好几次了,不是在接听热线时突然好几分钟一言不发,就是开始对着听筒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对,就是那种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彻底断裂的思维破裂表现。有几次我甚至听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听筒说:‘我把钱藏好了’,‘今天的饭吃饱了’,‘小心周围的敌人’。完全不管系统给的提示词,你们说……这算不算是人格分裂?”
我在心里默默否定。如果是人格分裂,那他就更不可能选择卧轨了。因为临床上,人格分裂症患者通常并不具备自发性的自杀倾向。
除非……他当时把漆黑的地铁轨道认成了其他什么别的东西。比如,他幻想中同盟对抗敌人的钢铁堡垒。
“说不定,是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一个年长的咨询师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怎么可能?他顶多不过四十五岁吧!”旁人立马反驳。 “你们别忘了,他住的地方有多糟糕。地中海下第十八阶,那已经是整个城市的最底层了。据说离地球核心越近,宇宙辐射和地磁异常的波及就越大。”
“在那么深的地方啊?那地方我以为除了实验基地,根本不会有居民住宅。天知道那些核心区每天都在背着我们做些什么危害人类健康的非人道实验。人家核心人员可都是有最高级别的物理防护措施的,他一个普通咨询师住在那种辐射边缘,太危险了。”
“我表妹家住在下第十一阶,我以前去过一次,进去就觉得压抑得不得了。那种感觉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性质的,就好像虚空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二十四小时碾压着你的思绪,你们懂不懂那种感觉?”
“但话说回来,最近内部的宏观数据报告确实显示,阿尔兹海默症在近年呈现出可怕的年轻化趋势。光是上个月,来我这里挂热线的人当中,就有好几个是为了他们四五十岁、突然出现认知障碍的家人来咨询的。最后的结果,确实都被确诊为了阿尔兹海默。”
酒吧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致幻的水雾中,大家不约而同地端起面前那杯寡淡的仿生扎啤,仰起头狠狠大饮了几口。这幅悲壮的画面,着实像是一群在奔赴战场前夕、拼命喝酒想给自己壮壮胆的年轻士兵。
“那……诊断报告里,有提到具体的诱发原因和预防措施吗?”终于,有人替所有人问出了那个盘亘在心底的恐惧。
对方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后来去内网查过那篇专家联名的数据报告。成因也无非是万年不变的遗传与环境因素。至于所谓的预防结论……也无非是那些正确的废话:早睡早起、多吃未经过度加工的健康食物、保持每天一小时以上的有氧运动。”
在一片自嘲的叹息与浓重的水雾中,我悄然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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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依然在酒精和药剂的麻痹下继续毫无意义地推杯换盏。在这场由迷雾构筑的虚幻派对里,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我必须得早点回去,柳田男还在家里等着我。虽然有Kisha在,他现在也能自己翻看纸质书、甚至在网络上自学一些基础课程,但没有我陪着他,哄他入睡,他也难免会感到寂寞吧。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有“感受”的人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屋里的柳田男在听到动静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激动神色,迈开步子直奔我跑来。等他跑到近前,我才发现他白净的脸上和衣服上都弄得脏兮兮的,活像一只刚在泥潭里撒欢打滚回来的小狗。客厅中央,Kisha 的 3D 投影正无奈地飘在那里。看样子,刚才她是在试图教这个男孩怎么揉捏比萨的面饼皮,结果揉着揉着,两个人就演变成了小孩子之间的幼稚打闹。
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烟火气、无忧无虑的画面,我积压了一整晚的阴霾和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觉得无比安心。如今的柳田男,正像一个刚降生的人类新生儿一样,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学习着一切社交反应和感情表达。尽管在复杂的人际交往逻辑上,他依然单纯、直率得如同一个学龄前儿童。
“你回来啦!!”柳田男扬起那张沾了面粉的脸,像个朝气蓬勃的小男孩一样大声喊道。
“恩!我回来了。”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回应道,顺手伸出掌心,宠溺地将他头顶那头乱发揉得更乱了些,“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Kisha 姐姐做了牛排,还有Pizza!!”柳田男有些骄傲地转过身,指了指厨房水槽里那一叠还未来得及清洗的锅碗瓢盆。我看着那堆油腻腻的餐具,有些宠溺而无奈地看着他——这意思,显然又是预留给我的洗碗任务了。
“哦?是 Kisha 姐姐‘本人’做的吗?”我转过头,看向眼前由半透明光脉冲合成的 Kisha 投影,明知故问地调侃道。
“当然是我做的!” Kisha 的全息投影立刻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极其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反驳道:“是我在网络上下的食材单,是我用核心网络远程控制的面包机和的面,也是我亲自设定的烤箱温度和烘焙时间!而且味道超级好吃,是不是,柳田男?”
“是的呢!超级好吃!”柳田男在一旁捣蒜般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酱汁。
不知不觉间,这间原本死气沉沉的旧公寓早就变了样。里面的家电设备被 Kisha 升级改造了好几次。如今,她不仅能在这个家的任何角落随意出入、调配使用,前阵子甚至还雇了装修师傅,把屋里的硬装和家装全面翻新了一遍,整体硬件性能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一切,足以让她这个高维的数字生命在这个三维空间里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也让这间冰冷的避难所,终于有了一个家该有的暖意与样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 Kisha,在这个世界的人类眼里,几乎是以一种近乎“神明”的姿态存活着。
她无所不知,能瞬间检索出这个世界任何被数据覆盖的隐秘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她无所不在,能在一个微秒内以代码的形式降临在任何有终端的地方;她甚至拥有恐怖的远期算力,足以精确预测未来可能发生的数据分叉。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串永恒的代码,她永远不会面临碳基肉身走向衰亡与腐烂的结局。
或许,她其实也已经“死亡”了。在这个由血肉构筑的现实维度里,她变成了一组程序。
我站在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里,看着那个正和柳田男打闹、大笑的半透明光影,心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为这位挚友感到高兴,还是难过。我想,变成数字生命的她,应该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吧。
当她在这间宽敞的客厅里,试图用那团由光束组成的身躯去给予柳田男一个温热的拥抱时,在她的高维算法里,真的能感受到人类皮肤的温度吗?
突兀间,一段清脆悠扬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我从泛滥的意识流中生生拉回了眼下。
我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母亲】。
我的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跳。我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阴霾生生压了下去。等重新睁开眼时,我已经熟练地在脸上强挤出了一个轻松、温和的微笑。
我滑动屏幕,接通了视频申请。
“Bill,最近还好吗?”
光幕在半空中弹开,对面传来了母亲熟悉的声音。画面里的她气色红润,脸上带着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在她身上看到过的慈祥与平和。
“都挺好的,工作很顺心。”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强忍住胸腔里轰然涌出的酸涩与刺痛,微笑着回应道,“你和爸爸呢?在上面都好吗?”
视频里的母亲坐在一片金灿灿的、仿佛永远不会落幕的小麦田里。见我问起父亲,她欣慰地笑了笑,忙将摄像头转成了外射视角。
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翻滚,镜头对准了不远处一个有些佝偻却步履稳健的背影。
“他在麦田里散步呢!你看他,现在多惬意。”
镜头里的父亲像是听到了招呼,缓缓转过身来。他快步走到镜头前,自然地搂着母亲的肩膀,对着屏幕声如洪钟地笑道:“Bill,放心吧!来到这里之后,我这老腰老腿都不疼了,身体比以前在地底下的时候好太多了!”
听啊,多么完美、多么标准的合家欢广告台词。我看着画面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的“父母”,忍不住在心里讽刺地想:未来幸福计划”的后台项目经理们,拿着纳税人那么高的薪水,难道在生成互动文案的时候,就不能稍微再用点心吗?
“那就好。”我对着光幕点了点头,眼角有些湿润,“……那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戳穿。
哪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早在几个月前,真的父母就已经死在了地表那片致命的辐射废土之上。哪怕我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在对我嘘寒问暖的,不过是政府为了□□、利用我父母生前的声音和动态特征套用出来的AI数据模型。
但我还是选择坐在这场荒诞的木偶戏里,陪着冰冷的算法继续演下去。
只有这样,我才能维持住这份难得的和谐,也维持住对父母的执念与奢望。
这样的电话,一个月会通一次。
每一次,都是“父母”那边主动发起的。
“那你们注意身体,下个月再见。”
我微笑着挂断了电话。光幕消散,四周重新陷入了公寓略显凝重的死寂。
不远处的厨房里,Kisha 的全息投影正笨拙地挥舞着光束手臂,大呼小叫地指挥着柳田男把洗好的盘子擦干。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投射出一段虚幻却真实的剪影。
这就是我的生活。在三十世纪深邃的地下,在一个由谎言、数据和钢铁构筑的牢笼里,我们这群微不足道的幸存者,正各自依靠着某种虚假的温度,拼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