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4、Chapter 4 调查

　　在地中海下第十八阶，我正在找寻 Tumblr 的住处。
　　终究是没能按捺住内心深处的怀疑与好奇，今天下班后，我搭上了那条少有人坐的轨道线路来到了这里。
　　在此之前，我从未到过这么深的地底。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看上去和上面的每一层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除了……人烟极其稀少。
　　越往下走，活人的气息就越单薄，这在地下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我走过由粗糙石子路铺建的不知名广场，绕过一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斑驳铜像，穿过萧条、死寂的无人的市集，最终闪身拐进了一条窄小老旧的巷子里，开始顺着两侧微弱的光标寻找门牌号。
　　来之前，我原本猜想这里至少会有物业或者房东之类的管理人维护，这样我也好顺便了解一下 Tumblr 生前的情况。但很可惜，眼前的房门紧闭。
　　门口狭小的玻璃窗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垢，油腻而污浊，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附近的其他几扇房门同样贴着冰冷的封条，死气沉沉，像是早已荒废了多年。
　　我不死心地走上前，将脸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试图顺着灰尘皲裂的缝隙，窥看一丝屋内的模样。
　　“什么也看不到啊。”
　　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猛地一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侧居然不知何时也凑过来一张脸。那张脸正学着我的样子，使劲往黑漆漆的屋里瞧。
　　是柳田男。
　　看到这张单纯无邪的面孔，我那根瞬间绷紧的神经才突地松了下来，心中的提防烟消云散。
　　“你怎么在这里？你跟踪我过来的？”面对柳田男，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柔语调，用上一种对待小孩子般宠溺的语气。
　　“是我们。”
　　柳田男冲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迅速找出了一个帮他分担责任的同伙，“我和 Kisha 姐姐。”
　　“我们是来和你一起调查 Tumblr 死因的。”
　　空气微动，Kisha 那一袭蓝色的半透明投影在幽暗的巷道里亮了起来。果然，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她。她微微扬起下巴，神色有些小得意：“这种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呢？我还要顺便补全我的大数据呢。”
　　“行行行，算你厉害。说实话，没有你，这件事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调查下去。”我有些无奈地笑笑，侧过身指了指紧锁的铁门，“那能不能麻烦您老人家进去走一趟，帮忙排查一下里面有什么可疑的线索？”
　　“小意思，等着。”
　　话音未落，Kisha 的投影便像一缕真正的幽灵一样，毫无阻碍地穿墙而过。
　　然而，没一会儿，她就重新飘了回来。
　　“里面没……什么……的，你进去了……也……会失望。屋子不大……家徒四壁，只有一张钢丝床……和一张餐桌。”
　　Kisha 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刺耳的沙沙声，身形也像接触不良的旧霓虹灯一样疯狂闪烁。
　　她自己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有些诧异地晃了晃脑袋，代码构成的面容泛起一层微弱的涟漪：“突然……有……极强的电磁波……在干扰我的传输……和频段。”
　　“你能检测出是什么东西发射出的电磁波吗？”我神色一紧。
　　“信号屏蔽……太厉害……检测不到具体源头。但可以肯定……底下蕴含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我们，先回去查。”
　　……
　　半小时后，东城区公寓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书房里。
　　Kisha 利用全息建模的方式，在书桌上空等比描绘出了 Tumblr 那个房间的格局。
　　通过泛着荧光的线条看过去，那确实是一间简陋到近乎样板房的公寓。除了四面惨白的墙壁、一具生锈的钢丝床和一套掉了漆的木质桌椅，几乎空无一物。看着那冰冷的模型，我难以想象那个憨厚如熊的青年，生前过着怎样穷困潦倒的生活，却还要强颜欢笑，像没事发生一样。
　　“我刚刚试图用深度算力在 Tumblr 家周围进行了下网状扫描。这间公寓的正下方，其实是一个会高频放射出各种未知波长的绝密实验站，所以我没办法看到太多细节。”
　　Kisha 边说，双手在虚空中利落地拉伸。
　　随着数据流的注入，公寓下方的宏大格局开始像雨后春笋般渐渐被构建出来。蓝色的荧光线条疯狂蔓延、重组。为了在小小的书桌上方腾出足够的空间放下这个庞大的地下立体图，Tumblr 的那间小公寓瞬间被缩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方块。而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实验站”，在 Kisha 的层层推演中变得越来越具象——一间间鳞次栉比的密闭房间被切割出来，错综复杂的实验器材管道、甚至连走廊上行走着的虚拟研究人员、躺在床上的被实验对象，都以像素小人的形式被还原了出来。
　　我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Kisha，你这也扫视得太彻底了吧！”
　　“这不完全是我通过传感器‘看到’的，里面很大一部分，还交叉对比了 Jobs 系统的底层大数据信息。” Kisha 一边解释，十指依然像弹钢琴一样在虚空中不停地给模型润色。
　　“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大数据’……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房间，第一次觉得这个概念越来越神乎其神。
　　“是很多已知信息的碎片。然后通过高等统计学，在因果链条中断裂的地方，以最大概率的数值去构建出那些未知的信息。它不是纯粹的历史事实，但……是一种在概率学上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猜测。”
　　我正专注地盯着模型里那些来来回回走动的蓝色光点，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样。
　　直到一旁的柳田男突然捂住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我才下意识地一把扶住了他。
　　只见他的双眼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正顺着他的脊椎疯狂鞭笞着他的神经。他脱力般地顺着书桌边缘缓缓蹲下了身子，双手死死抠着头皮，脸色惨白，嘴里开始毫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负面影响。切断……必须切断……无用之人，必须结束……”
　　看到柳田男如此痛苦的表情，我的心冷不丁被狠狠揪了一下。
　　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孩子，去承受这种痛苦？我情不自不地蹲下身，双臂用力将他死死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分担一些他身上的战栗。
　　光幕旁的 Kisha 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声音低沉而急促地提醒道：“医生！你听他现在说的话！……和之前他被芯片阻断情感时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经那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一个精密的人形兵器的柳田男。
　　老实说，在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已经很难再将那个冷冰冰的人形兵器，和眼前这个会因为吃到比萨而快乐、会护短、会耍赖的活生生的男孩联系在一起了。因为我已经在柳田男身上灌注了真正的感情，我是看着他一点点长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看着他的机敏，他的清澈无邪，我绝对不愿、也绝不想看到他再变回原来那个没有思想没有感受的冰冷的工具。
　　我不由自主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掌心死死扣着他的后背，生怕一松手，某种黑暗的庞大势力就会越过虚空，将他重新拽回那个冰冷的深渊里去。
　　而此时此刻，在剧痛的狂潮中，柳田男那颗残缺的脑袋里，那些被强行封印、抹杀的实验记忆，正化作无数猩红的电影碎片，生猛地刺入了他的意识深处。疼得他仿佛灵魂都要被生生抽离这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