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1、Chapter 1 柳田男的成

　　“Billy！！你怎么一会儿把球扔这么高，一会儿又扔这么低！” 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脆生生地抱怨道。
　　“就是要让你接不到才好玩嘛！”
　　“Billy，坏！” 那声音软塌塌地嘟囔着，显然有些气馁。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喂你几个好球。”
　　“嘿嘿，还是这样好玩。”那个奶呼呼的声音终于满意了。
　　在东城区一座现代化高耸建筑环绕的社区公园里，每天傍晚，路过的行人都免不了被这对奇特的组合吸引目光。
　　从远处看，这任谁都会觉得是一对在普通不过、正玩得不亦乐乎的父子。那个个头不矮、看骨架约莫有十七八岁的“儿子”，此刻却像个五岁稚童一般，正摇摇晃晃地追着地上的棒球跑，脸上挂着毫无防备的纯真笑容。可若是有路人好奇地走近一瞧，便会发现两人的外貌风马牛不相及。
　　那个犹如父亲般满眼宠溺、不知疲倦地陪着孩子折腾的男性，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白人。卷曲的深色头发，深邃的眼窝，带有极其明显的异国轮廓。他看起来三十来岁，即便是在公园草坪上，身上还严谨地穿着白衬衫和挺括西裤，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刚从写字楼里按部就班走出来的打工人气质。
　　很快，两个人都折腾得大汗淋漓。衬衫已经半湿的男人迈开步子，跑到不远处的草坪上，熟练地拎起地上的随身包。他从里面抽出一瓶水递给迎面跑来、喘着粗气的少年，接着又顺手扯出毛巾，微微俯下身，顺着少年的发际线认认真真地将他额头上的汗水尽数擦干。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快回家洗澡吧，不然该感冒了。”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低沉而耐心，神色里满是打工人特有的居家烟火气。柳田男乖巧地应了一声，顺从地拉住他的衣角。在周围路人或诧异、或艳羡的目光注视下，这两个人很快便并肩快步离开了公园，消失在灰暗的街角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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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寓，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搭上门把手，厚重的防盗门便悄无声息地自动弹开了。
　　“欢迎回家！泡澡水已经帮你们放好了，温度正合适哦。快先去洗澡，我把晚餐热一下。”
　　一进门，Kisha 的全息投影就热情地凑了上来，将我们两人往屋里推，顺手用程序关上了大门。她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小得意：“怎么样，没见过我这么智能的‘智能家电’吧？”
　　“Kisha 姐姐才不是智能家电呢！”柳田男一边脱鞋，一边护短地嘟起嘴。
　　“现实是，我们根本用不起这么昂贵的家电。”我有些无奈地戳穿道。
　　“今天晚上吃什么呀？”柳田男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厨房里飘出来的浓郁香气给勾了过去。
　　“快去洗澡！出来就有 surprise（惊喜）了！”Kisha 的投影在空中做了一个精准的虚晃，顺势“接”过了我们手中的背包和棒球。
　　“你可悠着点，别把厨房给烧起来了。”我笑着提醒她。
　　“放心吧，我这儿全是安全型智能控温，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
　　“好像是意大利面……我闻到肉酱的味道了！”柳田男一边朝着浴室走去，一边耸着鼻子小声嘀咕。
　　目送着柳田男单薄的背影彻底走进了浴室，我脸上的轻松神色才渐渐淡了下去。我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真的是意大利面？”
　　“嗯，不仅有面，还有刚烤好的牛排和炸鸡翅。”
　　见柳田男走进了浴室，Kisha 那张生动的幻影面容也随之严肃了起来。
　　“今天可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叹了口气，有些见怪不怪地苦笑，“……又是小 Brightman 让人送来的食物吗？”
　　这已经不是门口第一次莫名其妙出现这些奢侈的顶级食材了。
　　在如今这个资源极度匮乏、阶级断层的时代，绝大部分普通人每天只能依靠合成淀粉糊口。虽说可以通过佩戴“味觉感知器”在脑中模拟出任何想吃的美味，但营养层面的亏空却无法自欺欺人。底层大面积的人口因为蛋白质摄入不足，导致免疫力低下、疾病丛生。
　　这些食物第一次出现在门口，是在我把柳田男捡回家的不久后。
　　当时，通过 Kisha 强大的大数据交叉对比，我们很快就锁定了背后的投喂者——小 Brightman。
　　很显然，那位新晋的年轻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柳田男藏在我们这里。他甚至心知肚明，当初在派对上绑架了柳田男整整四十五分钟并对其进行高强度心理问询的始作俑者，就是我和 Kisha。但他非但没有追究我们的罪责，反而默许了这一切。也许正如此前 Kisha 大数据推演的那样：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小 Brightman 甚至在感激我们，感激有两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愿意像对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去悉心照顾这个可怜的男孩。
　　起初，我怎么也想不通大数据的另一个推演结果——如果当初我们将柳田男送去医院，小 Brightman 是绝不会带他回家的。
　　直到后来，Kisha 在大数据系统的最深处，扒出了一封小Brightman 尚未送出的绝笔信。这封信的实体原件也许早就随着皇家实验室的大火化为了灰烬了，但大概是小 Brightman 当时用电脑文档打了一份草稿，却没能彻底删干净残留的数据备份，于是被Kisha这个无孔不入的数据库抓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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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柳田男：
　　不知道对于我们父子的这层关系、过往的回忆，你还记得多少？
　　在你五岁之前，我曾立志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让你可以永远天真烂漫地生活下去，去尽情走遍世界那些尚未被污染的角落、自由地去体会世间万物的颜色。而面对如今这个被改造成怪物的你，我不再奢求那些，我只乞求你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在这世上活下去。
　　你要记住，你并不是冰冷的机器人。
　　在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我曾无数次抱着那个被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软糯米团子一样的你。你总是对着我咯咯地微笑，手舞足蹈地想要挣脱小棉袄的束缚。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是那么的鲜活，充满着生命力——比我在这座地底城市里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有“人”的样子。
　　如你所知，我出生在一个虚伪至极的官宦家庭。
　　我的父亲开拓了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也就是如今这个畸形、冰冷的世界。他有着我穷极一生也无法赶超的事业心与政治企图，而他的周围，也永远充斥着一帮同样利欲熏心的同类。每天，那些所谓的社会精英聚在一起，操着冠冕堂皇的政客腔调，聊着宏图伟业。可悲的是，他们的喜怒哀乐永远挂着一模一样的格式化表情。
　　那段极其漫长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只让我觉得彻骨的寂寞。
　　那个时候我没有朋友。当然，我有很多地位显赫的“同伴”，但我无法向他们任何一个人敞开心扉。他们是无法理解我的落寞与厌恶的。若是向他们吐露心声，他们只会捧腹大笑，用一种傲慢的口吻对我说：“别傻了，小 Brightman，只有未开化的穷人才会看重所谓纯粹的友情！你应该高兴，你的父亲可以帮你安排这世上最好的人脉。”
　　看啊，他们甚至在羡慕我。
　　我见过的上流权贵一般都是如此。他们想尽办法去巴结比他们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人，使出浑身解数去逢迎摇尾，那副谄媚的嘴脸真让人觉得恶心。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去注视那些穷人。我喜欢看他们为了生存而咬紧牙关、挥洒汗水。在我眼里，那才是真正的努力，朴实的努力——至少不会以折辱尊严作为攀爬的代价。
　　可是，这种自我安慰的美好，似乎也只能建立在“远远看着”的距离上。一旦我走过去和他们聊上片刻，他们在我心中编织出的朴实形象便会瞬间粉碎。他们其实什么也不懂，却又喜欢盲目、偏执地执着于自己错误的信念。即使有智者好心地把赤裸裸的事实摆在他们眼前，他们的脑筋依然转不过弯来，甚至还会愤怒地找出各种荒诞的理由来推翻事实、拒绝清醒。
　　而你，小男，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从小就极其聪明，你看得出事物的本质，并且从来不会去掩藏自己的观点。人类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啊！与生俱来被赋予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久而不用，便等同于荒废。那些没有思考能力的人，彻底失去了做人的核心意义，只能靠着基因的本能活着，变得和猪狗鱼羊没什么两样。而那些明明拥有思考能力、却一味只会察言观色的人，则更为可憎。他们人云亦云，不管是非对错。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屠杀与战争都起因于此——当一个疯子提出了一项极其不合理的残暴提议时，一个、两个、三个聪明人选择保持沉默，于是所有人便默认了。最终，这项灾难性的恶政就会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畅通无阻地实施，最后殃及池鱼，毁灭所有人，使文明倒退。
　　只可惜，这个地底世界里塞满的都是这样的货色。导致如今这个社会根本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可言，犯罪的定义变得模糊不堪，连事实与真理也能随意被人任意扭曲。
　　我原本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你最初的纯白颜色，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鲜活地在这片废土上生活下去。
　　可是在你五岁那年，你被 Ivan Nikonov 带走了。
　　那个丧心病狂的老头在你身上进行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实验。包括日复一日的洗脑、强行灌输别人的思想，最后……他们甚至冷酷地切断了你的情感神经。从那天起，你不再拥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拥有自己的感受。Nikonov 彻底毁了你的价值，你身为一个“人”最基础的价值。
　　我好恨！我恨 Nikonov 竟然能如此残忍地将你彻底毁去；可我更恨我自己，身为一国总统，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随着你的离开，我的心其实在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你走后，我没有发了疯似的公开去找你，我不得不强迫自己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才是那帮政客和民众眼中“小 Brightman”该有的样子——一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浪荡官二代。你要知道，甚至在我那个名义上的总统父亲遇刺身亡时，我也没在公众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没有消沉过哪怕一刻。
　　所有人都在传，小 Brightman 总统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时我的心头肉。
　　在之后的十年里，我陆陆续续从 Nikonov 那老狐狸的口中听到关于你的零星近况。
　　啊，我的小男已经学会了中文和拉丁语；小男最近在读约翰·罗尔斯的政治哲学；真想去看看小男练习跆拳道时的敏捷样子……我知道，Nikonov 每次说起这些，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都在死死试探着我的情绪反应。表面上，我依旧只能装出轻蔑与不耐烦。我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我的软肋，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政治筹码杀了你。
　　在这个漫长的伪装游戏里，我想，我也开始逐渐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样子了吧。
　　再次与你真正相见，已经是十年之后了。你已经成为了 Nikonov 最得意的一项“实验作品”。与其说是作品，倒不如用“兵器”来形容更为恰当。你像一个毫无痛觉的容器一样，被 Nikonov 强行灌入了偏激的古老政治学家的思想，沦为他集权野心的盾牌。
　　那天晚上我被叫去他的核心实验室。Nikonov 将你郑重其事地介绍给我，炫耀称你是他潜心研究多年的“秘密武器”，未来将全方位辅佐我的政治道路，并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我想，大概是我这些年的伪装太无懈可击了，以至于连那只老狐狸都以为我不认得你了。
　　我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打量着你。你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棉衣棉裤，在你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那个圆鼓鼓、一戳就笑的小肉球的半点影子了。你被摧残得极其精瘦，但却站得像一柄标枪一样笔挺。你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如同被手术刀削过般的冷峻棱角，脸上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表情，只是木讷、空洞地看着前方。
　　最让我悲从中来的是，我盯着你的眼睛看了很久，却在里面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光泽。
　　那一刻，我想死。
　　但我最终还是对 Nikonov 挤出了一个嘲讽的荒诞笑容，用一贯轻浮的语调调侃道：“就他？这么个瘦竹竿，也能保护我的人生安全？”那个充满着消毒水味的纯白实验室，让我感到一种浸入骨髓的寒冷。那些冰冷的金属机械、惨白的墙壁、白色的瓷砖，刺得我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死死盯着 Nikonov 身后的那三名核心实验人员，在心里，一笔一画地死死记住了他们的长相。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毁了这里。这里的所有人，参与这项非人道实验的所有人，全都要下地狱！我在心里对着自己恶狠狠地发誓。
　　明天，就是我带你逃离那座地狱的日子了。
　　明天是你每三年更换一次微型芯片的常规手术日，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机会了。在你的核心芯片被取出的那一瞬间，我会立刻开枪，杀死那个亲手切断你感知神经的刽子手。
　　计划一旦成功，失去了芯片控制的你，身体机能将渐渐重获感知的能力。你会重获新生！而所有给你制造这场十三年噩梦的畜生，我都会亲手送他们去见阎王。
　　大火燃起之后，我们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像一对真正的父子那样，坐在阳光下平静地聊天、谈论未来了。但只要能顺利把你从那台疯狂的机器里剥离出来，我就已经彻底满足了。
　　不管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小男，我只希望你可以真正地替自己活过一回。去竭尽全力地去感受，去体会，去触摸——身为人该有的、最真实的温度。

　　永别了。
　　爱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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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为什么小 Brightman 宁愿在暗中像个幽灵一样默默投喂，也绝不肯露面。想必他也是为了保护柳田男，为了不让这段敏感的隐秘父子关系曝光，从而引来其余四大家族不必要的疯狂反扑。
　　让所有人误以为那个被称为“秘密武器”的男孩，已经同 Ivan Nikonov 以及那座罪恶的皇家实验室一起葬入漫天火海，才是对柳田男最完美的保护。
　　在这个充满谎言、利益与强权的时代，这或许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的政客，所能榨取出的、最极致也最隐忍的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