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13、番外 Vivia

　　2730年10月1日晴
　　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朋友都渐行渐远了还是我变得难以对别人敞开心扉了，总觉得身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决定开始写日记。
　　今天晚餐时突然一群暴民冲进我们家，像疯了一样肆意抢走了我们餐桌上的牛排和红酒。我尖叫着让保安把他们轰出去，可那些平时对我低三下四的保安和佣人，竟然也加入到了哄抢的行列中。
　　我本想阻止，但父亲让我不要动，在拉扯中，父亲被他们推下了楼梯，伤得很严重。
　　我如往常一样，拨打电话给我们的私人医生，却始终无人接听。
　　天啊！究竟发生什么了？这个世道是怎么了？

　　2730年10月2日晴
　　父亲伤得很重。
　　私人医生直到今天傍晚才过来。他说连药都没开，只用那种敷衍又冷漠的眼神看着我，叫我准备后事。
　　他本就三高严重，现在又中风了，连话也没法说。
　　我哭着把这一切告诉了 Julian，好在我们前不久已经订婚了。真不知道如果父亲在这个时候走了，叔叔一家要如何抢占我们的电网权。幸好我还有 Julian。

　　2730年10月3日晴
　　我昨天的想法还真实可笑。
　　电网权原来已经不属于 Edison 家族了。电网权被新政府无偿没收了。
　　工人两天前全线罢工，我竟然直到今天电表停摆才知道。不只是我们家的工人，还有 Turing 家的，那个死胖子家（Carnegie 家族）和那个基佬家（Bartlett 家族）也一样。
　　听说小 Brightman 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2730年10月4日晴
　　这个 Bill Watson 究竟是谁？
　　之前听我爸提起过 Steven S. Jobs，说是那个早年赐予Edison家族财富密码的人，后来成了全知全能的神，不过一直处于隐居状态。这个 Bill Watson 自称是他的继承人。怎么突然又要充当起了神的职责了？
　　新上任的神，也逃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俗套。他说要打破阶级、重新洗牌，没收了我们世代传承下来的财富、豪宅和能源线。呵呵，说得冠冕堂皇，到头来不也是要把这些资源赐予他自己的亲信吗？
　　这些肮脏的政治游戏，我从小就耳濡沫然了，闭着眼都能看清了。

　　2730年10月5日晴
　　真是屈辱！我们现在就如同未开化的蝼蚁一样，排着队在冰冷的蓝光屏幕前，等着那个所谓的“新神”Bill Watson 给我们安排工作。
　　不过无所谓，像 Julian 这样智商拔尖、精通算法的超级人类，不管新时局怎么变，都一定能被分配到高级职能的。只要是靠脑子说话的世界，阶级永远存在。

　　2730年10月6日晴
　　今天各家的分配结果出来了。
　　Carnegie 家族的那个死胖子被分配到了地底十三区的养猪场，天天要和有机合成猪粪打交道了；Bartlett 家族那个一身名牌的基佬被分配到了中央商场做底层保洁，据说今天要洗一千个马桶。
　　哈哈哈，真的笑死我了，活该！
　　Julian 被分配到了新政府的数据监管部门，真的是毫不意外。天才到哪里都是天才。
　　至于我，我现在是 Julian 的全职太太了，所以我放弃了分配。

　　2730年12月6日晴
　　Julian 真的爱我吗？
　　为什么我现在开始频繁地质疑这个问题。一定是最近外界变化太大，我被搞得有点焦虑。
　　可他最近真的很奇怪，回了家就直奔书房，完全没机会跟他说上话。
　　也许这样的新时代也让他感到焦虑，也许他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化焦虑的情绪。

　　2730年12月12日晴
　　父亲去世了。
　　死在圣诞节前夕。
　　我感到心脏破了一个大洞。
　　我哭着抱住 Julian，想把自己的不满倾诉给他，可他的身体硬得像一块冰，甚至连拍拍我后背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

　　2730年12月24日雪
　　原本以为今年圣诞节也能像往年一样去那个巨大的圣诞树下祈祷。
　　没想到那棵树早在暴乱中被推到了，原来那不是真的树。
　　地底城用 5D 投影模拟了旧纪元的落雪，为今年圣诞节带来了更深的一层阴郁。
　　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拆礼物环节，今天的圣诞节一点也不热闹。
　　我提议去Julian父母家过圣诞，Julian拒绝了，Turing 家族向来就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用 Julian 的话来说，任何节日都只是一个普通日子，不值得任何仪式感。
　　我坐在狭窄的客厅里看着外面的全息假雪，突然觉得好冷。

　　2731年1月1日阴
　　现在 Julian 几乎一整天都不跟我说一句话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冷暴力我吗？
　　他不再爱我了吗？

　　2731年1月10日阴
　　Julian 似乎都不怎么吃饭，每天早上我起大早、强忍着困意给他做的爱心便当，晚上总是被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这么说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享用过晚餐了。他平时在外面到底都吃些什么？还是说……他已经不需要吃这些东西了？

　　2731年1月12日晴
　　昨天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电流嗡鸣声惊醒。
　　壮着胆子走到客厅，我看到 Julian 悄无声息地坐在漆黑的沙发上，一根黑色的粗大电缆从墙壁插座直接延伸进去，死死钉在他的后颈接口上。
　　接口处正幽幽地闪烁着绿光。他是在……充电？
　　虽然我以前就知道他身上有 75% 的部分是机械，需要依靠微型电池维持，但我记得以前不需要充这么久的。怪不得，婚后他一直找各种借口，坚持要跟我分房睡。

　　2731年1月15日晴
　　今天下午，我难得地想记录一下家里的生活开支，虽然用手机就可以了，但我还是很想坐在电脑前。我去了 Julian 的书房，打开了他的便携终端。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想找找看 Julian 的秘密。我想知道他冷酷的躯壳下到底藏着什么。
　　我调出了他脑机芯片的底层系统日志。那一刻，我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Julian 的思维也已经不全是人脑了。他的整颗大脑，已经被一串庞大的逻辑链死死框住。
　　它的主干核心代码写着：Make Turing Family great again!
　　我不知道这是谁植入的。是他的父亲？还是他当年自己为了摒弃软弱，亲手杀死了那部分仅剩的属于人类的意念？
　　那我呢？有关于我的内容吗？
　　我颤抖着手，在检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我搜索了各种代码组合，最后，屏幕上赫然跳出了这一条：
　　IF: Edison_Family == Holds_PowerTHEN: Execute_Romance_Protocol (Vivian_Edison)ELSE: Stop_All_Emotional_Feedback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一条关于我的记录。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 Stop字样，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他的冷漠，如此有迹可循。

　　2731年1月16日阴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我们小时候，在祖父留下的模拟阳光房里。Julian 牵着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折纸鹤。我总是笨手笨脚，折得没有他好看。于是他熬了几个通宵，折了很多很多只纸鹤送给我。他还把那些纸鹤串成亮晶晶的窗帘，挂在了我的房间门口。
　　我们在真正的绿草地上肆无忌惮地奔跑，感受拂面而过的微风、温暖的模拟阳光，还有毫无杂质的爱。在梦里，时间仿佛是不存在的。他对我说，他会一辈子照顾我。
　　那时候，他蓝色的眼睛像亮晶晶的玻璃弹珠一样透亮、好看。我透过他的眼睛，能看到我们无比幸福的未来。
　　那个会为了我折纸鹤的 Julian，还活着吗？
　　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2731年1月20日阴
　　如果没有爱了，还能算活着吗？
　　那么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世界上有人为了金钱起早贪黑、牺牲尊严、甚至出卖灵魂。
　　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吃好喝好，再不济就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最好能再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可然后呢？
　　就像我的家族曾经站上地底权力的最顶峰，可到头来，父亲离我远去，我的丈夫眼里没有我。我住在这栋死寂的冰冷屋子里，身边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
　　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2731年1月25日雪
　　地底城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哪怕知道这是 5D 投影模拟出的虚相，但落在手心里，却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冰凉。
　　在不知不觉中，地底城已经悄然变了。
　　那些原本拥挤、腐臭、充斥着暴力与麻醉多巴胺的底层蚁穴，似乎正在被一种新的、更有温度的秩序一点点梳理干净。味觉传感器不再是人们获取美食的唯一选择了，街上的投影也不再是财阀们洗脑的霓虹招牌。
　　新神的律法，正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这个冰冷的机械世界。

　　这几天，我躲在书房里做了一些关于新世界法典的研究。
　　我发现，新法中有一条极为特殊的条款：女性可单方面申请无过错离婚，且全职太太在离婚后，可以无条件获得前夫一半的薪资，直到她找到下一份工作为止。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突然笑出了声。
　　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这一刻我很庆幸我还是100%的人类。能体验这样的喜怒哀乐。
　　我戴上了父亲生前送我的丝绒围巾，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走到玄关时，Julian 依旧面无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后颈连着黑色的充电电缆，幽绿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他没有看我，也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再见，Julian。”
　　我轻轻拉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