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14、番外 后来

　　新纪元的第一年圣诞。
　　那棵在小 Brightman 执政期间建造、曾作为标志性的巨型松树终于被彻底推倒了。直到外壳被剥离，人们才荒诞地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用塑料做出来的空心模型——它竟然欺骗了人们好几十年，让无数人虔诚地在它脚下许愿。
　　如今，那块空地重新种上了鲜活的小树苗。
　　那些刺眼、假白的霓虹灯牌和随处可见的商业广告被尽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新神系统模拟出的、柔和且不刺眼的小雪，以及适宜的冷空气。
　　曾经象征着绝对集权的 Galaxy 大厦，如今也被改造成了人人皆可进入的商场。地表以上的楼层作为观光层、图书馆和旋转餐厅开放，普通人通过预约制度便能登顶眺望。
　　当然，大数据依然存在，只是它正在以一种更人性化的方式运行。
　　Bill 之前工作的心理咨询公司保留了原来的 24 小时热线，并开通了更多可选择的、全透明的沟通渠道：你可以选择与真人通话交谈、与真人面谈、或与真人文字交谈；也可以选择与 AI 机器通话、面谈或进行文字交谈。诊断结果同样可以自由选择人类的诊断或 AI 的结果。毕竟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很大一批人更习惯信任 AI，只是在这个新纪元里，人们正在试着去改变，试着返璞归真。
　　每一个个案诊断完毕，AI 会自动归档并上传大数据；而全真人的诊断，也可以在 AI 的辅助下完成归档上传。不仅是心理学，各行各业也一样——在以往全 AI 的冷酷工作流中，重新增加了人类的参与环节。这一条，甚至被郑重地写进了新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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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合家团聚的日子里，今年的烟火气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在味觉感知器不再是必需品的今天，大街小巷的私房餐馆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要问食物从哪里来？其实物资原本就不曾匮乏，所谓的味觉感知器，不过是高层集权、驯化底层的一种手段罢了。如今只要将特权阶层每日派对上大量浪费的食物开放出来，普通人也不至于每天只能靠合成淀粉果腹。
　　Bill 掌权后，在农业方面做了更多的考量，毕竟他深谙“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他甚至在考虑利用起地球表面那些已经被荒废、封存了数十年的焦黑土地。或许那些土壤暂时还无法产出有用的粮食，但至少，多种点树也是好的，对地表的污染多少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净化。
　　当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井然有序地进行时，Bill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柳田男和 Kisha。
　　去年的圣诞节，他们在干什么呢？
　　Kisha 将那间小公寓模拟成了一个原始森林的模样。午后温暖的阳光穿透交叠的树叶，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地上，还有地毯上的食物上。他们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野餐。Kisha讲着她在大数据深处看到的新奇事件——比如上古神话在历史上的真实情况，比如宇宙真正的起源。
　　柳田男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遍遍追问着：“然后呢？然后呢？”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都累了。Kisha 便体贴地调暗了光线，在林间模拟出一条幽深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冒着橘色微光的小木屋。他们沿着小路一边散步，一边抬头看着星空。那晚的星空特别清晰，虽然原因显而易见——那是 Kisha 用代码模拟出来的，但在那一刻，他们都忘了现实，只是静静地听着 Kisha 讲解北斗七星和大熊星座、小熊星座的古老故事。
　　Bill觉得胸口闷闷的，想哭但流不出泪。
　　他将自己投影到了Kisha的公寓，那个自从他参加了志愿者行动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离别那天的影像如倒带般在空气中回放，那股酸楚又一次涌上心头。厨房岛台上依旧凌乱地放着各种厨房电器，只是蒙上了一层灰。在恍惚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 Kisha 还在捣鼓那些新奇的玩意儿；而柳田男坐在一旁的餐桌上，正拧着眉头、苦大仇深地喝着牛奶，然后趁着 Kisha 不注意，蹑手蹑脚地把剩下的牛奶偷偷倒掉……
　　他真的好想 Kisha，好想柳田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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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卧室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开门声。
　　从阴暗的卧房里走出来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那个昔日里总是光鲜亮丽、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的男人，如今却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廉价旧大衣，头发凌乱，面容枯槁。
　　是小Brightman。
　　自从旧政府倒台、前元首宣布失踪后，Bill 从未想过在大数据中搜索小 Brightman 的行踪。因为在他看来，成王败寇，小 Brightman 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无非是躲在地下十八层某个废弃的实验室，或者没有房主登记的小破屋里，苟延残喘地想着如何东山再起。可惜，他掌权时从未得过民心，身边可信赖的人几乎没有，根本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藏身在这里。
　　看到客厅里Bill的光影，小Brightman也明显楞了一下。小 Brightman 也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那张沧桑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嘲讽的表情。他走上前，反客为主地挑了挑眉：
　　“哟，我们的‘新神’，怎么屈尊降贵下凡了？”
　　“这是我要问你的。你怎么会在这间公寓里的？”Bill 迅速收拾起自己不满的情绪。这里承载着属于他和 Kisha、柳田男的回忆，他对这个莫名其妙闯入的家伙感到由衷的不满。
　　“哦，这个啊……”小 Brightman 玩世不恭地笑了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略显磨损的紫色电子门卡，在 Bill 面前挥了挥，“我在楼下的花坛里捡到了这张门卡。”
　　说着，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故意曲解了 Bill 的质问。而结合之前的点点滴滴，Bill 脑中的数据流瞬间串联在一起，他恍然大悟：
　　“你也有大数据？”
　　“你以为只有 Steven S. Jobs 才拥有‘大数据’吗？你也未免太盲目自信了吧！”小 Brightman 耸耸肩，冷笑道，“大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数据，对普通企业来说，只要有钱就可以购买；而 Jobs 也不过是通过黑客技术进行深度获取罢了。我们作为政府部门——哦不，曾经的政府部门，为了整个地下城的安全而拥有最高权限，这也无可厚非吧？虽然你们是神，能更容易地分析数据、预测未来，但我们有数不胜数的人来进行数据分析和预测，得到的结果，不也一模一样？”
　　Bill 冰冷地盯着他：“所以……你当年早就知道，我那天会来这间公寓，也会救助、照顾柳田男，所以你才故意把柳田男丢在楼下的是吗？”
　　“没错！”小 Brightman 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大数据分析显示你是一个道德感爆棚的人，你不会见死不救的。你那泛滥决堤的圣母心，一定会对小男关爱有加，让他健康长大的。只是我没想到，小男也会被你养育成这样一个圣母心泛滥的人，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将你捧上神坛，改造这个世界。”
　　“你根本不了解柳田男。”Bill 的光影闪烁了一下，“他只是为了救我。”
　　“你别太自信了。你算哪根葱？！”小 Brightman 猛地拔高了音量，死死盯着他，“我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你不过是我安排的、代替我养育他的看护而已！”
　　“这是他自己说的。”Bill 冷酷地打断了他的狂吠，说出了那晚他听到的柳田男与 Kisha 的对话，“柳田男说世人于他没有任何意义，他说我并不是他说的世人中的一份子，我他只希望我可以平安健康。”
　　Bill 看着面色惨白的前元首：“看来，你的大数据并不全面。我这里的大数据可是包括私人对话的，只是进入权限只有我一人”
　　小 Brightman 极想反驳。他张着嘴，大脑疯狂地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自证的筹码。他那高高耸起的肩膀突然无奈地沉了下去，连同他整个人维持了数十年的傲慢与气焰，在一瞬间被抽空。
　　他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废弃的沙发上，低着头：“……你赢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更别提那些该死的大数据了。”
　　Bill 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模样，声音归于平静。
　　“大数据，只是很多已知信息的碎片。然后通过高等统计学，在因果链条中断裂的地方，以最大概率的数值去构建出那些未知的信息。”Bill 喃喃地念出了当年 Kisha 描述大数据的本质。
　　随后，他提高了音量，再次看向面前的小 Brightman：“所以，我想问你，如果当初在一念之间，我选择明哲保身——我将柳田男送去了就近的医院，而不是收留他。你会怎么做？”
　　“我一定会去接他回家！”
　　小 Brightman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这个回答脱口而出，快得仿佛这个假设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被反复演练了成千上万次，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的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不仅如此，我还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公开宣布他是我的儿子！宣布他将成为 Brightman 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会是未来的总统！我会用我手里掌握的庞大行政权和资源，保护他不受任何危害。我会专门为他打造一所人文艺术和政治外交学院，那里只培养精英，他能成为一个又能自保、又能完全发挥天性，且一辈子无忧无虑的人！我会给他最好的，食物、服饰、运动等等。他认识的人，也只会是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孩子，那里不会有利欲循心的小人，不会有巧舌如簧的政客，更不会有像你这样……来自底层的伪君子！”
　　“可这里存在一个逻辑悖论。” Bill 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客观：
　　“我当时的第一选项，确实是将不省人事的柳田男送去就近的医院，想跟他撇清关系。但根据大数据的推演，你有绝大概率根本不会去医院接他。最终，他会因为遭受长期虐待，死在精神健康诊疗看护所里。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当初的我才决定改变主意收养他的。你将他一厢情愿地托付给我时，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小 Brightman 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干瘪的双手死死抓着大衣的布料，像个疯子一样，对着虚空不停地呢喃着：
　　“不可能……大数据也会出错的！大数据也会出错的！我会去接他的……我一定会去的……”
　　Bill 沉思了一会儿。其实，现在说什么也都没用了。历史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在现世的概率就是 100%。在这个已经闭环的时空里，根本看不到其他可能性的发生。所以，哪怕现在的执念和意念再强烈，也无济于事了。
　　“我原本很想知道，当年的你为什么不去接他。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在那家看护所里孤独地待了十年。”Bill 看着前元首，身体开始呈现出数据化的消散，他已经没什么想跟眼前的男人说的了。
　　人是会变的。此刻眼前这个穿着起球大衣、蓬头垢面的人，和当年在位时风光无限的元首，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和那个在柳田男五岁前盼望着他茁壮成长、后来蛰伏多年扳倒 Nikonov 家族只为救出儿子的父亲，也终归都不是同一个人。
　　在身体彻底化为蓝光、彻底离开的最后一秒，Bill 看着依旧在原地左右脑疯狂互搏的小 Brightman，淡淡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但愿在平行时空，你的愿望能成真。”
　　“另外，我希望你能尽快搬离这间公寓。毕竟，我有精神洁癖。”
　　啪。
　　空气中最后一颗蓝色粒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