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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结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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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远处的 Kisha 正在和柳田男打棒球。周围阳光热烈,树荫环绕,微风吹拂着草地,他们玩得好不起劲。Kisha 看到我,远远地丢下手套向我跑来,面带那抹我最熟悉的笑容说道:“Hi! Bill,今天天气真好,你是来散步的吗?”
“是的,顺便来看看你们。最近好吗?” 我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柳田男。他站在原地,时不时地看向这边,却没有半点要过来的意思。
“还不错,谢谢。你呢?” 她的语气轻快,却透着一种被设定好的、机械式的平仄。
“我,怎么说呢……有点想你们了,想找你聊聊天。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最近把后台的数据检索又优化了一下,增加了几个假设性标签分类哦!你现在可以从一些抽象的概念来进行全网搜索了。” Kisha 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系统向导,“比如你可以搜‘如果 21 世纪时期地球上没有发生核泄漏等环境污染事件,地球现在会是什么样的?’或者‘下一个世纪,人类的长相会有什么不同吗?’我觉得这些假设还蛮有意思的。你看,如果输入‘如果 Tumblr 没有被感染青年阿兹海默症,他现在在干什么?’……”
她的眼中闪过一串幽蓝的微光:“数据显示,他会重拾他昔日的爱好。他会在母亲去世后通过健身缓解心情,走出沮丧的心理障碍。然后每日沉浸于健身,最终辞去工作,成为一名神采奕奕的专业健身教练。”
我脑中浮现出 Tumblr 那张木讷、迟钝的脸,实在很难将他和神采奕奕的健身教练挂钩。Kisha 汇报完数据,还以她招牌式的笑声刻意地大笑了两声。那笑声标准得没有任何杂音。
“听上去挺有趣的,我晚点去试试。” 对于这个话题我心不在焉,我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柳田男呢?他在忙些什么?”
话音刚落,我又觉得自己有些悲哀的明知故问。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在这片草地上问了几百遍了,Kisha 的回答永远只会是那段固定的话术:
“啊,那个孩子啊,他最近忙着在马戏团帮忙呢,我都见不到他人,也只有在周日才能和他还有爸爸妈妈共度家庭之日。你真应该跟他聊聊,他现在嘴里总是高谈阔论着莎士比亚的剧作,卖弄得很呢。”
我也想啊。我有多想越过这片草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将他狠狠摁入怀中感受他的体温,倾听他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远处站着的那个男孩,不是柳田男。真正的柳田男,早就已经死了。而眼前对我笑着的 Kisha,也只不过是一道有着她生前记忆的程序,灵魂早已灰飞烟灭。
这里是上个千年、那个名叫 Steven Jobs 的远古开拓者留下来的私人服务器宅邸。只有将死之人,才能发现这片隐秘的数字伊甸园。人在生死一线之时,求生的意志力会迫使大脑的“天眼”短暂开启注,在那一瞬间,生物脑波会与这段古老的底层频率同频,让人顿悟自己穷尽一生所寻找的东西。而人类所追寻的终极执念,往往是童年时未完成的梦想。所以,Kisha 在这片程序里见到了她小时候的家,而柳田男的幻影,回到了那个早已毁灭的马戏团。
其实真相极其残酷。这里本是 Steven Jobs 耗尽半生设计的一场、只允许一人登录的“单机游戏”。
在设计这款游戏之初,他便在底层逻辑里写死了不可更改的铁律——这个能够掌握世间万物数据、想到即可实现创意、甚至能在这片虚拟大陆上穿墙遁地的数字生命体,不同于普通意义上那些被代码支配的AI。他是拥有属于人类的绝对自由意志的,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所以,这款游戏只能是单机。因为在双机或多人联机的世界中,“平权”和“制衡”就会变成维护游戏运转的首要标准。一旦有了第二个人,规则就会被稀释,初心就会被篡改,那份改变世界的纯粹力量,最终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沦为一场丑陋而冗长的政治关系。
Steven Jobs 将自己编译成底层代码,在这个神座上孤寂地“永生”了数百年。在这期间,他沉浸式地体验着当神的快乐,创造了无数的发明——味觉感知器、5D 投影技术、全息空间……这些如今在地底世界被财阀垄断、被平民奉为神迹的技术,不过是他当年在长夜漫漫中,为了打发无聊而随手折腾出来的消遣。
在闲暇之余,他便像看戏一样,冷眼看着人类历史不断反反复复地重演、内耗、自我毁灭。他看厌了。直到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创新出任何东西,创造力枯竭的痛苦击碎了他。他开始由衷地厌倦这周而复始、不需要睡觉、虚假而完美的机械日子。
于是在 Kisha 误打误撞破译进来时,他像个疲惫的退位国王,将这套系统的终极控制权交给了 Kisha,让她以年轻人的想法来重新为世界掌舵。
Kisha 深知这套游戏的残酷规则:浸泡大脑的营养液只有一人份,创世的位置永远只有一个。但她当时也并没有把这所谓的“创世责任”想得太认真。毕竟,Steven Jobs 不也是这样随心所欲、吊儿郎当地度过了这几百年吗?
当“梦境”病毒一发不可收拾、我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在绝境中绞尽脑汁想要救我的命,最后绝望地发现,也只剩下这唯一的一条生路。
在那一刻,这个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女孩,做出了她一生中最严肃的一个决定。她甚至觉得,我比她更适合坐在这一尊冰冷的神座上。我出生于陆地,血液里带着对地表阳光和旧时代最深的执念;我是个心理医生,习惯了对苦难的人类充满慈悲,我远比她更具人性。而她自己,不过是个喜欢敲击数据、觉得技术好玩而已的发烧友,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拯救文明的宏伟志向。
于是,Kisha 将这一切告诉了柳田男。她没有隐瞒任何代价,她坦白地告诉这个孩子,在这套偷天换日的计划中,必须需要一个人在现实物理世界中充当护卫,将 Bill 的大脑安全送达营养液槽。完成交接后,这个人便会不可逆地死去。没想到,柳田男想也没想,就自告奋勇地担任了这个送渡的角色。
刚开始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在这片虚拟空间里哭得不省人事。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却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我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因为这里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都没有。在这个代码世界里,什么都能轻易获得,想要造物不过是一个念头,唯独“死亡”不能。为了弥补这种让人发疯的空虚,我调用权限,将父母、柳田男的模样、形态和生活方式全都用算法想象了出来。我让他们在这个世界里陪伴我,在我身边生活,让我能远远对着他们说话,算是个慰藉。可当慰藉的时间被拉长到永恒,剩下的便只有麻木。无所谓了,反正现在的我,在物理世界上也只剩下一颗浸泡在玻璃缸里的脑袋。我早就没有心了。
后来,现实世界里的人们终于推翻了小 Brightman 政府和四大家族。社会短暂地陷入了无政府状态下的血腥混乱,也就是在那时,我以“神”的姿态降临了。
毕竟,如今的我早已与全球网络融为一体。我可以随意出现在任何一块电子屏幕上,掌控所有的监控、武器终端与网络通讯,全知全能。虽然我并不爱抛头露面。
坦白说,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做什么领袖或者独裁者,我只是对于那个混乱无序、互相屠杀的现实世界感到无法忍受罢了。我动用算法,将原本的私有企业归还给了底层的幸存者或他们的继承人;我用大数据在全球数十亿人口中,精准匹配出德才兼备的人来担任政府骨干、农业、工业、教育业等各行各业的领导者。我依然鼓励科学领域的发展,但我也向全人类下达了神谕,呼吁他们在艺术人文领域投入更多的思考。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科学把人类逼进了死胡同,走得太快、太偏了,是时候停下脚步,等等我们早已残缺的灵魂了。
待世界再次井然有序后,我便不再大众的视野中露面了。正如我所说,我并不爱抛头露面。只是人们依旧把我当作新世纪的“开元者”与“机械神明”。我如今已被赋予了太多的宗教意义,对于废墟上的人类而言,知道“神”还活着,似乎就总有好事会发生。
你们一定很好奇,“青年阿兹海默病毒”是否还存在?
是的,它依然存在。人类无法消灭它,但如今已经学会了与它共存。感染率虽然还在,但已经大幅度下降了。科研发现,只要能像吃饭睡觉一样,保持大脑每日的高强度活跃与思考运动量,就能有效抵御病毒的侵蚀。
为此,现实世界里现在最流行一款名为《如果我是小 Brightman》的全民脑力游戏。游戏的主人公需要在内忧外患的阻碍下,逃出重重铁笼,获得自由并实现人生目标。玩家面临的阻碍包括:
阻碍 1:来自原生家庭的枷锁——那些被提前安排好的人生轨迹。
阻碍 2:抱有野心、计谋深远、视你为工具人,于情于理都不能得罪的老前辈(比如 Ivan)。阻碍 3:一起堕落的狐朋狗友。一旦展现出半点上进心与是非观,就会被圈内人唾弃、鄙视。
阻碍 4:对你抱有刻板印象、且时刻等着你出糗的愤怒民众。
游戏形式非常开放,有棋牌类、扮演类、全息网游类。最终,只有帮主人公实现“人生终极奥义”才算胜利。虽然全球玩家数以十亿计,但最终能完美打通最终篇章的人寥寥无几。好在人们在苦思冥想、与命运博弈的过程中,大大降低了病毒的感染率。这已经成了新世界的国民游戏。
至于真正的小 Brightman 去了哪儿?直到四大家族被公开审判、处决完毕,都没人找到他的下落。他那个用来取乐的地下马戏团早就在暴乱之日被愤怒的人民踏平,他的奢华住宅搬进了新的主人,白宫也已改朝换代。在所有人看来,他的名声毁了,事业毁了,人间蒸发了。
只有全知的我知道他在哪里。他还活着。他只是失去了一切,却又没有自杀的胆量,像只老鼠一样在最黑暗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罢了。
世界的故事还在继续,太阳系依然在缓缓转动。而我,将坐在这片永远阳光灿烂、虚假而完美的草地上,作为一个不死、不灭、拥有着绝对自我意识的,世间唯一的孤神,看尽这无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