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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旅行的终止与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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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国的风,扑朔迷离。且说这楼头山位于这荒山野岭,居然有达官贵人来来往往,这就值得深究了。
一大早,我们换了蓑衣,就有架豪华的马车骨碌碌地碾着雪地往山上走去。
我们来这里都十多天了,驿站主人还像是第一次看到我们那样,笑呵呵地给我们递蓑衣跟毡笠,我长了个心眼,一把拿过老流手中的。
老流嗤之以鼻:“就算给你刀剑不侵金蚕丝软甲,你还是会弄坏的。”
还真给他说中了。
楼头山的地形我已经熟的不能再熟,我知道山林转角有个樵夫在那里吹笛子,过不了多久,满载而过的渔父就会停下来和他闲聊。渔父最后会从背篓里抓出条肥鳜鱼儿,跟樵夫换一担柴,日日如此。
“什么日日如此,你只看了一天而已。”
“我们在这里来来回回都十几天了!”
老流很无奈地敲敲我的头,语气比哄小孩的还随意:“是是是,不过自欺欺人的事做得多了,你都不会心虚的吗?”
从渔父在渡口听回来的只言片语,楼头山的异状一一得到了解释。
原来住在楼头山上的是狗血国的,英明神武神宗圣德皇帝的第三子,封为夏王。
夏王原先是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十五岁时一场大病后,性情大变。
他经营着手中的势力,扶持当今皇帝上位,而后为雪国平定边疆,收服三州。如今又据楼头山为王,扼住狗血国的经济命门,难怪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巴结得勤。
据说夏王离京,是因为他对当今皇帝怀有禁忌的感情。
我思量了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夏王扶持皇兄登基,为皇兄陷入夺嫡之争。他为维护皇兄的光明形象,而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终日生存在黑暗中。
最后却只得了皇兄含泪,一句颤巍巍的别辞:“非不爱卿,是为江山社稷,阿弟,这万里山河,终须有继承者。”
夏王含恨赴边,兜兜转转转而为商,愤然道:“我要你吃到这桂圆八宝粥,便想起我夏夜。”
我将这情景告诉老流,他被雷焦了。
老流跟我说了他的构想:
夏王被当今皇帝缠得不耐烦,指着龙座说:“这个你要吗?给你,别来烦我了。”
皇帝接受后贪心不足,夏王再次指着边疆那地儿说:“这个你要吗?给你,别再来烦我了。”
最后皇帝还不死心,夏王无奈道:“我给你钱可以吗?滚!”
这次换我被雷焦了。
老流的观点却的确有道理,我们都知道,夏王的身体里早就换了人。
从别的世界到来的灵魂,哪里会那么容易爱得欲生欲死。何况这夏夜也不是什么善主,否则就不会利用玛瑙兽逃避我们的追杀了,要知道我们接到任务时,她还没有过十五岁。十五岁啊,我还跟妹妹在玩公主与骑士的游戏!
哪有她这样的,居然能一路躲着我们的追杀,一路跑到珍珠河流域。
这样强悍的人类,难怪族里有人出钱雇我们杀她。
我们族其实很简单,就是穿梭在时空中的流浪族人。我们可以随意转到任何的时间,任何的世界。只要杀死任务记录里接到的票子,就能回到珍珠河边,逮第二只玛瑙兽,到第二个地方旅行。
有时候有些无耻的家伙会作弊,一次带两只玛瑙兽。
例如老流。
例如……我,而且我不只带两只,嘿嘿。
月半明时,我唤出黑黝黝的玛瑙兽,躺在它背上,闭眼享受山腰的凉风。
不知过了多久,我小心地藏起玛瑙兽,这地方只有我跟老流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玛瑙兽会丢了。
这个时侯,应该有个身穿锦帽貂裘的人开始上山,拜访楼头山里的夏王。
老流跟我已经看了十几天,就只有这时候是有机可乘的。因为情动之时,人的警惕性总是会降低。
那俊逸的贵公子慢慢走上山,风雪没过他的足,他的神情却是淡淡的。
山腰间有一盏灯,在他上来时蓦然一灭。
夏夜走了出来,他的面容跟那贵公子相仿,神情又有些像当初我见过的那个。
夏夜笑笑说:“你怎么还来?”
那贵公子说:“你在这里,我就来。”
老流朝我挑挑眉,意思是他的推测比较靠谱。
夏夜手中的剑忽然动了起来,我睁大眼。
老流却只是朝我微笑。
夏夜在前边的十几天里,并没有拔剑!
楼头山上悄寂寂地,没有一点声音,夏王静静站在那贵公子的前面,看着那人含笑闭目,似乎达成了此生最大的心愿。
夏夜抬头,朝着我们的方向喝道:“你们还要藏多久?”
老流走了出去,我却动弹不得。
只听老流赞赏地道:“做得不错。”
夏夜挑挑眉,嘲弄地看着我:“我不像某些人,总是要师父您代劳,师父你觉不觉得我下决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瞧他说得,仿佛杀掉自己喜欢的人很了不起似的。
老流宛如叹息瞧着我,道:“我以为,你总会成长的。”他顿了顿,眼神一如平时:“这次你把玛瑙兽都用完了吧?”
夏夜道:“藏在山里那只,我当你送我了哟。”
我沉默了。
我醒来后,朦朦胧胧地又是十五岁生辰。
妹妹拉着我到许愿池边切蛋糕,我为人最吝啬,从来没许过愿。这次我居然在蛋糕里吃出个银币来,我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立刻闭上眼大声许愿:“我以尊贵的骑士名义许愿,这辈子都呆在雪儿身边,冷了为她暖手,热了为她扇风,她说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她!”
我瞄了瞄,那老是来捞银币的野孩子不在,放心地把银币扔了出去。却不知他在街角躲着,笑不可仰。
回去的时候是正午,日光明晃晃的,据说我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
我看见老流站在街道尽头朦朦胧胧的光中,笑着说:“孩子,十五岁就该杀掉你最爱的人,回到族里了。”
夏夜也道:“族里很好玩的哟。”
我想,杀了雪儿,我还不如杀了自己。
我就把自己杀了。
他们的交谈却还阴魂不散地盘绕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笑。
“你收集他的灵魂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么傻的孩子很少见了吗。”
“说得好像我让你很不满意,如果不是你搞的实验失败了,哪里会有我们这一族。这被时间遗弃的一族你必须负责的哟,你想想办法,怎么把这孩子从时光里放出来吧,师父大人。”
“嗯,再等几回,说不定,下次他就会杀死那个叫雪儿的人了。”
“真是无聊啊,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回珍珠河。”
“接下来呢?”
“回珍珠河。找玛瑙兽。杀死票子。回珍珠河。”
“哎哎哎,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无趣呢,小家伙,你要快点杀掉那女人,来陪我们玩哟!”
我朦朦胧胧地入梦了,最后一丝意识在怒吼着:永远、永远也不会!
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只见老流微笑对我说:“出发吧,今天我们有任务,很值钱的票子,叫夏夜。”
我意气风发,以全世界最得意洋洋的声音兴奋喊道:“出发吧,票子票子!”
无尽的,轮回的时光之旅,悠悠,又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