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6、龙生九子 华二爷的五

　　华二爷的五个儿子中，华全是老大，颇通文墨，在解放前的西蜀农村也算是个小秀才了。解放前夕，胡宗南的队伍溃逃的时候，解放军乘胜追击，从固安乡经过，顺便发动当地青年入伍。华全因为刚结婚，跟老婆不对付，就跟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兄弟伙一起去报名。收兵的人考察了一下他的文化水平，发现他不仅人长得伸透（出众），还识文断字，而且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还会记账算账，当即批准他入伍把黄军装发给了他。没等他赶回良姜砭报信，华二娘就颠着小脚赶到了场上（镇上），一把拽着华全，要他把军装脱下来。华全虽然舍不得华二娘，可是实在不喜欢自己那个大红花轿抬过门揭开盖头才发现是个大麻子还比自己大两岁的老婆，就不想脱下军装。华二娘一看平常对自己服服帖帖不敢说半个不字的老大今天居然敢抗旨不遵，当即我的妈呀我的娘呀我咋这么命苦呀，哭嚎开了，还一屁股躺在地上，开始了招牌式的打滚。这下子，整个场上就热闹了，围观的农民马上扯起了一个大圈子，包着白布头帕的，叼着叶子烟的，穿着开裆裤的，一齐盯着站着的华全和打滚着的华二娘，看了个闹热。部队收兵的人看到这个阵仗，考虑到还要在当地征兵征粮，怕工作不好开展，就劝华全算了，把衣服脱下来吧。华全看到这个样子，晓得自己是走不脱的了，只好放弃了当兵一走了之的想法，脱下军装，扶起华二娘回了良姜砭。多年以后，当年跟华全一齐去报名的五服之外的那个华满回老家来探亲，两个军车，好几个警卫员，说是在北方一个军事指挥学校当校长，回家一趟还把自家的侄儿男女都弄出去当兵读军校脱了农皮了。华全则一辈子在良姜砭当农民，改革开放以后，又把十几岁时跟师傅学的阴阳八卦什么的捡了起来，给地邻方紧的死人看坟墓选址，土话叫个看阴阳。据说每年挣个千儿八百的，也还够个油盐钱。几十年过去，从最初看麻子老婆不顺眼，逮到机会就暴打一顿出气，到渐渐可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相跟着一起赶场，再到两老口形影不离，觉得儿孙满堂还是不如老妻妥当。现在而今眼目下，老两口哈怕是过了八十岁了吧。
　　老二华海，从小身体就不好，腰上生了个九子连环疮，一直烂到右腿上，整日里流汤滴水（流脓），人瘦得像一根藤藤，看着像没救了，谁料竟活过来了，只是一条右腿从此坏了，走路的时候，得先把左腿伸出去，再把右腿拖上来，再伸左腿，再拖右腿；谁料连坏疮好了之后，一只眼睛又害了病，先是红肿，再是流脓，最后烂瞎了。华二爷只好出了一个大大的彩礼，从更远的山里给他找了个又矮又小的老婆。不想病树逢春，华海连生三个，都是儿子，在华家这个非常注重香火的大家族里面，华海居然也有腰杆硬的时候。只不过，妈矮矮一窝，华海的三个儿子都矮得很。加上两口子身体都不好，在生产队是要凭挣工分吃饭的，华海的日子过得一直很艰难。后来包产到户，三个儿子渐渐长大，有力气种庄稼，吃饭问题总算不是问题了。又要给三个儿子盖房子讨婆娘，总之华海的日子就没有整伸透过，好像就去了一辈子。
　　老四华昌，年轻时候招工进了沫水煤矿，在井下挖煤，虽然做媒黑子很辛苦，但终归是拿工资吃饭，在当地也算吃皇粮的了。谁知有一次到高山上的煤矿工作，收工的时候坐缆车下山，到半途中停电了。开缆车的人忙着下班，也没有管缆车里面有没有人，径直跑掉了。剩华昌跟几个工友被困在缆车里，十冬腊月的天气，大雪纷飞，几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挤成一团取暖。直到第二天其他工人开工，缆车重新启动，他们几个冻得半死的人才被发现。救是救活了，只是，华昌的一条腿也被废了，人也落下了个哮喘的毛病。幸好是共产党的天下，单位上把他调回了太平场总矿地面工作，等于就算白养着他了。大哥华全在参加大队的大四清、小四清运动的时候，认识了附近高山村的刘芳，看刘芳高高长长白白净净还有点文化，就把她介绍给了自己的弟弟华海。当然，据那些烂嘴巴的人传言，华全本来就跟刘芳有一腿，完事之后顺便把刘芳变成自家人的。不管怎样，华昌有个铁饭碗，刘芳嫁给他也不算亏。华昌的生育能力也很强，只是，一连生的三个都是女娃儿，这让华昌在整个华家很没面子，自然免不得时时找个由头把刘芳暴打一顿。刘芳虽然人高马大，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让自己生不出儿子呢？所以，虽然挨打，也还是只有忍着，并不敢回娘屋去搬救兵，虽然自己娘屋头有老娘，有好几个舅子，家境也不算太差。华梦的母亲钟兰娶进门以后，不久就怀了孕，三个月后，刘芳也跟着怀了孕，十月怀胎，刘芳终于生下了个儿子，而且浓眉大眼五官饱满，把个华昌喜得一屁股退到地上坐起，不晓得说啥子好，只晓得嘿嘿地傻笑了。这下子，刘芳母凭子贵，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跟华昌说话的时候也敢顶哈嘴了。虽说爸矮矮一个，华昌的四个儿女倒是齐刷刷地体（遗传）了刘芳，长得都高高长长的。尤其是老四华韬，样子长得漂亮，人又聪明，从小读书成绩又好，在华家那是出名的“人种”，再困难的年景里，华韬吃的鸡蛋都没有断过，当华梦家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华韬已经在天天吃鱼肝油什么的了，相似于现在那些孩子吃进口奶粉吧。华韬也很争气，第一年参加高考，赶上华昌过世，华韬很伤心，因为家里最宠他的就是华昌，所以没有考上。复读一年后，华韬考上了外省一个重点工学院，毕业以后分到一个钢铁厂，娶了个外省老婆，很少回到良姜砭了。算起来，整个良姜砭，华韬应该是走得比较远的一个吧。
　　老六华秀，初中文化，人也长得不错，一张国字脸，算得上英俊；在老大华全不再当生产队长以后，华秀当上了队长，带着全队的人出工收工，居然把良姜砭整成了乡里闻名的比较吃得起饭的生产队。不过，关于华秀的传闻也非常多，都是他跟哪个哪个大姑娘小媳妇的花花事。也难怪，一个女人算半个劳动力，记工分只能记八分。如果栽秧打谷一天是记八分，花生地里一边扯草一边摆龙门阵也是一天也记八分，哪个女人不想去扯花生地里的草？不就是给华秀摸摸搞搞的吗，反正没有谁被逮着现行，大家混着就过去了。他是生产队长，给谁派个累死累活的脏活重活或者挑花绣朵的轻松活，还不是看他高兴？加上他家弟兄多，又生了两个儿子，一般男人也不敢跟他两个斗。八十年代包产到户，全生产队的人都想看华秀的笑成儿（笑话），以为他只晓得吹吹哨子吆五喝六的，这下要现瓜相了。谁知华秀根本不种庄稼，把旱地全部栽成了温州蜜桔，卖果子收钱；后来又到镇上租个铺子卖五金杂货，成为最早一批下海的人，最早一批万元户。华秀两口子在镇上做生意，想的是给儿子攒下家业，两个儿子扔在良姜砭，书也没读好。华秀管不好儿子，自己倒很上进，恢复高考后自己超过了年龄，但又很想上大学，后来听说可以函授，赶紧报名，又请了大哥华全学阴阳时候拜的师傅的女儿中学数学老师杨桂辅导备考。杨桂的初恋情人是个军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可惜她老娘以死相逼不准他们来往，杨桂只好与初恋情人洒泪话别，并大病一场，从此变成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姑娘。一年又一年，杨桂老娘又以死相逼，杨桂还是嫁了人。男人是个中医，人倒是清清秀秀猫言猫语的，两人生活也没有别的话。只是结婚多年也不见杨桂生养。谁知杨桂帮华秀补习不久就传出了怀孕的消息。杨桂的男人是家传中医，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其中过筋过脉（关键）的地方自然心知肚明的。不过，千忍万忍之后，还是候着杨桂把孩子生下来后，于背人处打了几架后，两人才离了婚，男人离开小镇到别的地方再开医铺，女儿随她妈姓杨。杨桂一个人带着女儿，挣一份工资两个人用还是有点吃力的。孩子越长越大，眉眼越来越像华秀，镇上的闲言碎语开始满天飞了。华秀因为没有儿子，想要个女儿得慌，在这种情况下，干脆跟老婆叶珍来个月亮坝头耍大刀——明砍（明侃），要离了婚另取杨桂，给那个女儿一个名正言顺的亲爹。叶珍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女人，虽说是农民，却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当然不肯放开华秀这个靠山男人。华秀也就给叶珍讲明，离了婚，照样还是要供叶珍的，如果她另外嫁人则罢，如果不嫁人或者将来老了，华秀还是要把她管照起走的。不知华秀还说了些啥子，反正最后叶珍还是同意了离婚，成为整个华家第2代中第2对离婚的夫妻。不过，华秀的确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叶珍后来嫁了个城里的退休工人，每次回良姜砭，华秀都要给她钱；后来叶珍因为好吃懒做被那个退休工人的孩子给挤兑回农村了，华秀就光明正大地镇上一个家，回良姜砭又一个家了。反正社会进入21世纪了，包2奶3奶的都有，何况人家还是原配夫妻，只要民不举官不究，哪个管他的闲事噢，有那心思还不如多抹几把麻将。而杨桂虽然也算个小知识分子，但自己的父亲在解放前本来就娶得有两个老婆，自己都是小妈生的，从小已经习惯了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的情况，再说，毕竟是自己抢了叶珍的老公，所以，虽然也吵过、闹过，但终归也还是忍着过来了。当然，不枉自杨桂图名背声（枉担虚名）帮着华秀补习了一阵，华秀到底拿到了电大法律专业的函授文凭，虽然这个文凭一点都变不成钱。但至少华秀凭着这个文凭，又考取了律师资格证，三不五时还可以帮别人写个状纸什么的。现在而今眼目下，华秀也老了，早就把做生意赚的钱买成了临街的铺面租给别人收租金，自己在街边占了一块给死人打墓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你都搞不清楚，他那一头灰白的，到底是白头发，还是石头粉。算起来，老大华全和老六华秀老了来干的事还比较有关联哈，哥哥负责把死人入土为安，弟弟负责为死人盖个印章，皆因都写得一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