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7、他是第七个 老七华高，

　　老七华高，就是华梦的老汉儿，解放前那一年出生的。因为下头那个妹妹几岁时一个肚子痛便痛死了，于是顶包成了幺疙瘩。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华二爷解放后虽然穷得起叮当响，还是把华秀送去读了书。先是老大华全教华高写毛笔字，让他手心里面握个鸡蛋写字，鸡蛋不能溜下来；或者趁他写字的时候，从后头猛地一下子把笔往上抽出来，弄得华高一手心的墨，自然也要被打几个巴掌。后来有了小学，华高进了小学堂。虽然身体同样不好，可是不管什么语文、数学，他得了第二名，没人能得第一名。后来到了大文豪郭沫若家乡沙湾上初中，开始学习物理、化学、代数、几何的，也没有什么功课能够难得住他。华秀读初中，正好遇上粮食关，根本就没有可吃的，身体就更差了。别说他长身体，生产队里解放前的地主都饿死了，往山里去的大龙滩还有吃观音岩的观音土给涨死了的。从县城到沫水煤矿几十里地的路上，常常可以看到走着走着，一个人就倒在地上死了。刚开始还有村民好心把他拉去掩埋了，后来大家都饿凶了，也没力气去挖坑坑了，只好随便找张烂席子一裹，往滔滔东流的沫水里一扔喂鱼了事。渐渐地，扔得多了，那些死棒都顺水漂到县城下头大佛脚下的回水沱，打着转沉了下去。看得多了，大佛老爷也寒了心，索性眼不见为净，把两只佛眼一闭了事。所以后来大佛老爷成了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之后，有一张61年的老照片，上面的确可以看到大佛老爷的眼睛是闭了的，脸上还挂着一行清泪。这个事情在当地老人家的嘴里都是可以问到的。其实，农村本来应该是出产农作物的地方，不明白的人会问，西蜀号称天府之国，西蜀的农民咋会没吃的呢？农民咋那么瓜，不晓得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啊？华梦也是这样问她的老汉儿的。而据她老汉儿，从那个粮食关挺过来的华高说，他们所在的固安乡，原是个好地方，据县志记载，“境内多谷，居之则安，是为固安”，因为在沫水故道上，从古至今都出产质地颇好的黄金，也有说应该是国安的。可惜，从民国开始，先是土匪、袍哥横行，再是刘湘、刘文辉的川军霸占，再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临近解放了，还被胡宗南的部队搜刮一空。到解放的时候，实际上固安乡的赋税已经被提前征收到1976年了，也就是说，提前把儿子、孙子该交的税都交了。解放了，土地倒是分到农民手里了，可是，该交的赋税从头再来，照交不误。就算粮食关，大家都挨饿，可农民跟居民挨的饿都不一样。居民是个个月都有定额供应，哪怕吃不饱终归还有一份可以吃的，农民则必须把国家规定完成上交的公粮交了，剩下来的才是自己的。所以，像华二爷这种人口众多又莫得劳力的人家，当然只有饿肚子，没有饿死得有家庭成员都算幸运的了。那头苗家的苗三爷，解放前省吃俭用存钱买地，把个大烂坝的土地买了一大半，跟长工一起牛一样地干活，还不敢跟长工一样到处瞎逛或者抽大烟，结果解放后正好被划成地主，土地被分给那些游手好闲的长工了，自己倒成了赤贫。挨到粮食关，贫下中农都饿肚子了，你个地主还能有饱饭吃？眼看着一天天浮肿起来，还以为是生啥病，一个人磨磨蹭蹭挨到县城去看中医，医生说不用看了，回家喝碗米汤都行。又磨磨蹭蹭挨回良姜砭，半路上走到任店儿那个地方就倒下了，扑在地上，哼哼着给我一碗米汤啊，给我一碗米汤啊。别说路上基本上就看不到人，就算有人，都是饿得头都抬不起来的了，哪有人去理他？哼了半天，看看实在没人理自己，又狗一样在地上一点一点往良姜砭爬。不晓得爬了好久，还是死在了路上。
　　华高那个时候还是个半截子幺爸（未成年人），当然不晓得还有一句话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也不晓得全国人民都在挨饿，只晓得自己的眼睛绿嗥嗥的，一天光想找吃的。学校没吃了，把他们放回了家。他跟着生产队的人去大炼钢铁，看到山上的桐油树结满了绿绿的果子，便打了好多下来，架了火烧好，吃了几个，觉得喷香的，便放开肚子吃起来，结果中了毒，晕倒在火堆边。还是他六哥华秀把他找到弄回家，灌了一肚子粪清水（粪坑里面的水），吐光了才救活过来的。
　　就此，华高就在生产队放鸭子，一天记5个工分。每天，华高扛一根长长的竹竿，梢头系一个烂布条，左右吆喝着把鸭子放到大烂坝的烂泥田里，自己就在田埂上躺下睡觉。蜀地多湿，何况还是湿地边上的田埂，那个湿气都吸到了华高的身上。所以，不久，华高突然瘫痪了，华二爷背着他看遍了周围的中医，都说看他想吃点啥给他吃了让他了个心愿吧，没治了。华二爷不死心，还是扯点这样草草药那样草草药熬给华高吃，吃着吃着，慢慢地居然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