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29、看人户 在幺舅婆、

　　在幺舅婆、婶婶和几个本家婶婶的陪同下，郭兰他们走了二十里地，去华高家看人户。这种事情，按西蜀风俗来说，当老汉儿的是不能出面的。
　　天气很好，山清水秀，傍着沫水古河道那一溜山砭，郭兰他们一直往西走。从山砭上拐进大烂坝时，郭兰看到了山边一块裸露的红砂岩上，高出两人以上的同样的一个高度内，全是斜着往一个方向的洞洞眼眼。郭兰觉得很奇怪，这是啥子呢？
　　她问那些婶娘们。
　　有年纪大的婶娘就告诉她说，这是古早以前走船的船拐儿（船工）的蒿杆捅出来的。看这儿的地形，以前肯定是个急滩，船到这个地方，船拐儿就要把蒿杆插在石头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撑住，免得船撞到崖上去了。每只船到这儿都是这样，天长日久，自然就捅出来了这样的洞洞眼眼。
　　郭兰看了，觉得以前的船拐儿太凶（厉害）了。
　　说话间，他们一群女人已经拐到大烂坝中间的机耕道上。机耕道不宽，应该是50年代改土改水时候修的，够一辆小拖拉机跑的样子。路边是一条小溪，源头也在良姜砭方向，里面的水青花绿油的，有小鱼儿在游山游下的。整个大烂坝大部分地方都种上了油菜和麦子，正是早春，麦子长得不高，但绿油油，间或冒出豌豆苗紫色或者白色的花。油菜田有开花早的，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有开花的田，空气中开始有油菜花的香味了。隔着整个大烂坝，以及远远地可以看见，对面矮矮的良姜砭那一溜青郁郁的山岭了。上午的阳光中，显得是那么宁静美丽。
　　郭兰看着这陌生的地方，心里由不得喜欢。
　　为了节省走路的精力，她们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是良姜砭的农民赶场时的捷径，几乎是从良姜砭直接切过大烂坝穿出来的。路边同样是一条小溪，源头也在良姜砭方向。看着良姜砭越来越近，郭兰心中也有点忐忑，不晓得他们家情况如何呢？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禁迈得重了起来。
　　你们看，你们看！一个年轻的婶子惊叫起来。大家都被她的叫声吸引，将视线望她指的地方投过去。
　　原来，她指的是前面隔了好远的一片冬水田，平整的面上汪着浅浅的水，随着几个人脚步的走动，那个水面一直在不停地抖动，就像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一样。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小路边的田全是这样的烂包田，看上去挺像样的，一不小心踏进去，说不定就涵（陷）下去了。因为终年四季都是这样沤着，所以烂包田一般都种不成庄稼，只能抛荒着。
　　几个婶婶嘴里啧啧着，提起十二分的小心，看着脚下的小路，生怕陷下去了，就算不一定把人淹了，但是好不容易穿着走人户才穿的衣裳，总不能弄一身稀泥去见人吧。
　　沿着小溪倒着走，看着看着就走拢良姜砭脚脚下了。华高和二哥早就在下面沟坎上等着了。华高今天穿的是借人家生产队一个退伍回来的人的旧军装，一条的确良裤子也是借他六哥的。当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样一穿，虽说旧是旧了点，但整整齐齐这么一站，还是挺标志一个小伙子，就是有点矮，站在郭兰跟前的话，差不多一样高吧。
　　华高两兄弟忙着和大家打招呼。忙里透空中，华高问郭兰一声，五妹，你来啦？
　　郭兰脸红了，只好应了一声嗯。
　　然后，一行人就往坡上爬去。
　　有个小伙子挑着一挑水正在爬坡，看见华高，笑嘻嘻地说，耶，幺爸，有客伙哦？
　　华高答应一声，哦。
　　小伙子逞皮厚脸（耍赖皮）地说，要给我找幺娘了不？长得撑头噢，好安逸哦。
　　华高在他背上拍一巴掌说，你娃儿皮子肇痒不？ （想挨打）
　　有个婶婶悄悄说，这啥子地方哦，出门就爬坡上坎的。
　　郭兰没有搭腔。
　　上来坡坎，走几步就是华高的家了。
　　华二爷和华二娘站在屋外阶沿上接他们。
　　郭兰乘机仔细地看了看两个老人。两人都不高，华二爷穿一件蓝布长衫，打着补丁，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耳朵檐翻过去，在头顶上拴得巴巴四四（妥贴）的，裤子也是蓝布的，都洗得很旧显灰了，但是仍然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样子。华二娘站在旁边，花白的头发挽着一个毛篆（髻），竖别着一根玉簪，再戴着一根蓝布抹额，稀疏的头发蓖得一丝不乱。她是个小脚老人，一双小脚真正算得上是三寸金莲。毛蓝布的偏襟大褂和裤脚大大的扁腰裤下，一双小脚只看得见一个尖尖。郭兰低头看看自己的一双大脚，暗暗估计，自己的脚哈巴要改她两双哦！
　　互叙寒温后，一群人走进华二爷华二娘的家。一看之下，实在不像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