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28、君子好逑之允婚 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郭兰没有睡着。有风从房上刮过，有枯枝擦过屋瓦发出细碎的声音。
　　郭兰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起幺舅公说的那个男子。
　　其实，那天挑水一进长门，郭兰就看到了幺舅公家门口坐着的那个陌生男子。一个院子那么多人，郭兰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马上感觉到多了两个陌生人。看起来这两人是兄弟，年纪大的那个是残疾，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有二十一、二，虽然同样是破衣烂衫，但还是跟一院子的人都有点不一样，让人一眼可以把他从人堆里分出来。
　　趁着跳水走过院子的时间，郭兰连瞟两眼，将那个陌生男子看了个大概。
　　他留着一般农民少有的分头，眉清目秀的样子，长着一个笔挺的鼻子，和一张端正的嘴唇。皮肤有点黑。就算穿着一间破旧的蓝棉袄，也可以看出人显得有点瘦弱。
　　郭兰因为幼年丧母，鼻梁很塌，所以看不得别人长一个漂亮鼻子。见到他长着一管好鼻子，便禁不住在心头暗赞，不由多了一份好感。
　　存着这份好感，郭兰在以后的几天里暗暗观察着那个男子。
　　他会早早起床，端一个黄绿色的漱口盅，用牙刷在洗衣板那里漱口。要知道，郭兰周围的农民多的是呲着一口大黄板牙，牙缝里还塞着中午的芹菜丝什么的；漱完口后，他会在院子里活动活动胳膊腿，做一套早操，看上去跟妹妹郭芳他们做的差不多；晚上，郭兰会听到他唱歌，有时候是唱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饮庆功酒来日方长写春秋什么的。郭兰从小书读得少，五音不全，更不会唱歌，但是，她觉得光听上去，就知道他唱得好，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比得上区里那些宣称队的人唱的。郭兰最喜欢看他干活的样子，一条长长的四条腿的马凳卧在院子里，一头钉上了一个木方挡着。他会拿起一根木头，卡在马凳上，然后用刨子刨。歘、歘、歘，刨上一阵后，又把木头取下来，放在眼前，眯上左眼，用右眼看木头的直弯。一块一块的木头变成了木板，他会把那个专门打眼子的工具，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然后把木板端在胸前，工具上的那个钢针扎在木板的棱条上，然后，两条腿分别踩进皮带套里，一上一下，踩、踩、踩，钢针就一点点扎进木头，眼子便打好了。然后，再把一块一块的木头拼成一个圆圈，把竹片片成的竹篾扭成绳箍，将木板门箍成一个圆桶，再把先就做好的桶底放进圆通，拿个木杠，将桶底一点点往木桶的最底部杵，直到杵到木桶小的那头早就刻好的一个挡槽，一个木桶就差不多算完工了。但是，他还会拿砂纸，细细打磨桶边，桶身，一边磨，一边摸，直到自己感觉可以了，才把木桶往阶沿上一放，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院子的一角堆满了刨花，有着松木、柏木的清香。有时候，他会一边做活，一边吹口哨，都是大队广播里天天放的那些歌，东方红太阳升什么的，哨声悠扬，好像比广播上好听多了；有时候，他会停下手中的活，抿紧那张好看的嘴唇，望着院子上方四角的天空愣上好一阵。这个时候，郭兰就觉得他看起来跟自己那年看到淹死的水清的时候一样，看上去有点让人心痛。
　　一天早上，天色蒙蒙的，远近院子里的人起来的不多，郭兰照例早起在扫院子。
　　五妹，你天天这么早起来扫地坝啊？
　　一个声音把她从沉静中惊醒，她抬头看到，原来是他也在院子里。
　　呃……郭兰有点被吓到了，说话也没有平时那么利索。在这个生产队里，大家都叫她老五儿、兰姑儿，只有四爷家那个从小喜欢她后来出去接班当了工人的哥哥才叫她五妹。现在，他居然也叫她五妹？！
　　幸好天色还早，起来的人不多，也没人看到他们。郭兰缓过来了，也就大大方方地说，是啊，我睡不来懒觉，躺起了恼火，不如起来扫一下地坝，大家看到也要光生一点三。
　　你嗯是勤快哈。
　　哪里是勤快哦，生成了农民的嘛，不做活路吃啥子呢？我们又比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
　　嗬。华高苦笑一下，啥子读书人哦，人家都笑我是朝阳沟的呢。
　　哎呀，你管人家弄多哦，人家笑就不活人了吗？等他们笑他们的三。
　　你倒是想得开哈。
　　是三，人有三节草，不晓得哪截好。不能量死人了三。
　　华高觉得，郭兰虽然莫得文化，说话倒是很入耳，既不像那些下里巴人的农村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开不到腔，也没有像一般农村人那样看待问题，说话做事还真是爽利得好。他不知道，忠爸爸是穿州过府出过国、从死人堆里回来的人，平常言语也就不一样点，加上杜芝的教导，再加上幼年丧母，被生活逼迫着快速长大，郭兰自然跟别的农村女子不一样点。
　　而郭兰也觉得，这个男子跟身边的人都不一样。看来，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所以，当伯伯说幺舅公来提亲的时候，郭兰就决定，去看看他们家再说。
　　幺舅公听了忠爸爸说女儿同意了提亲，并且想去看哈人户的时候，幺舅公和幺舅婆眼睛都鼓大了。幺舅婆摇着头，瘪瘪的嘴巴吐出一句话，这个姑娘儿，不晓得她在想啥子？
　　而当华高听到幺舅公幺舅婆转达郭兰的意愿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相信。自从18岁跟方方分手，回到农村，眼看就22岁了。一年小两年大，心里头不是没有过焦虑的。一个公社的那些同学、知青，农闲时候伙起耍的也多，其中女的同龄人也多，平时疯疯耍耍打打闹闹的时候也多。可是自己那个家庭情况，哪个女的又真正看得起他？不清不楚瞎胡闹一阵，还不是各自去找条件好的男人嫁了？郭兰肯答应自己的求婚，并且要求去自己家里看看，这个当然要好好准备一下。
　　所以，两弟兄赶紧把手头的活路整完，跟幺舅公幺舅婆约定了看人户的日子，并回了良姜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