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27、君子好逑—续1 忠爸爸一家

　　忠爸爸一家正在耳房里洗脚，一个大大的木脚盆，父女三人各据一边，把脚泡在桶里洗着。耳房背后再隔着一条阳沟，就是郭兰小叔叔的家。
　　看到幺舅公进来，一家人都在招呼他座。郭忠三把两爪把脚擦干，站起来，把靠墙放着的方桌上的叶子烟递给幺舅公。幺舅公客气着接过来，掏出自己的叶子烟烟杆儿，把烟插进烟锅点燃，然后习惯性地坐在门槛上，背对院子向着郭忠他们一家人。
　　啥子事呢？郭忠从朝鲜战场上回来后没几年，满口的牙齿就掉光了，只剩光光的牙床，说话就有点像老人了。
　　呃，这个……..幺舅公看看郭兰和郭芳，觉得不好说话。
　　郭兰看这样子，恐怕跟自己有关，就催着妹妹赶紧洗了脚，然后端起脚盆把洗脚水抽在了阳沟里，再点起另一个油灯，然后拉着妹妹的手，穿过耳房与房圈屋（房间）之间的通道，回了姐妹俩的房间。
　　看着姐妹俩消失在黑糊糊的通道里，幺舅公才拔出烟嘴说，忠爸爸，这几天我屋头请了木工师傅做东西，你晓得的嘛？
　　晓得呢，有两弟兄嘛。咋过啦？
　　呃，是的两弟兄。一个是家里头的老二，一个是老七。老七那个，前两年因为城里头武斗没有考得成大学，回了农村，现在还没有成家。这几天在我们这里干活路，那个老七看起了你们老五儿，托我过来给你们说合呢。
　　忠爸爸抬根杌凳儿，在幺舅公面前不远坐下，也把叶子烟整来抽起，然后才说，看到是看到过，只是没有看的好清楚。好像瘦精精的样子，个头儿又不高，当农民哈巴恼火哦。不晓得他们家庭情况如何哦？
　　幺舅公老打老实地说，我媳妇儿是那边的人，好像说他们的家庭情况确实不咋样。弟兄5个，前头四个都成了家分开单过的，就华老七跟妈老汉儿一起吃（过）。
　　啊——呸！ 叶子烟抽了口水就多，忠爸爸站起来，冲院子里把嘴里的口水吐掉，然后再坐下来。这个事情么，我说了也不算。幺舅公你是晓得的，我们这屋头，以前是老五儿她妈做主，后头是老五儿做主。这个事情是老五儿的终身大事，更要她同意才得行。依我的心意，我是看不上那个啥子华老七的，矮头剔罢（不高）的样子，哈巴连100斤谷子都挑不起！
　　那你还是给老五儿说一哈嘛，反正我是代人传话的，总要把话带到三。
　　那是，那是，还是要道谢你哈，幺舅公。
　　郭忠起身送走了幺舅公，把屋门关上，插好门闩，端起油灯进了房间。
　　郭忠的房间紧挨着郭兰和郭芳姐妹俩的房间，姐妹俩的房间是以前地主家小姐的绣房，郭忠的是个全木头的仓房，没有门没有窗，只在屋顶上捅开一个口子装了一片亮瓦漏光，连接郭兰她们房间的地方是仓门，连门也没有，权做了房门。
　　郭忠把油灯放在木板墙上一个固定的位置，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油灯裹叶子烟。
　　西蜀地方，农民极少抽纸烟，他们说是那东西抽了肺热重、痰多，多是抽的自己种出来的烟叶。因此，生产队种地的时候，多半会留出些地种烟叶上交任务。但实际上，抽叶子烟的人一样痰多，往往啪嗒啪嗒吸几口，然后就需要吐掉嘴里的唾沫。所以讲究的人都会准备一个痰盂，装着干灰，专接唾沫。估计是国家纸烟生产本来就少，也贵，哪里轮得到农民抽？农民的烟鬼们要满足自己的烟瘾，自然就只有抽叶子烟了。甚至有穷极的烟鬼，拿那个干了的红苕叶来裹烟抽，因为极为难抽，不到穷极的是不愿意这么做的。叶子烟点燃以后，有着极浓烈的烟味，简直可以算得上顶风臭十里，所以常常被称为核武器。叶子烟实际上就是直接晾干或烤干的原烟叶，抽的时候需要截断，一张张叠起来，裹成一支小烟卷才能抽。应该就是西蜀农民的雪茄了吧。郭忠晚上无事的时候，就喜欢慢慢裹烟，既完成次日的吸烟准备，也借此打发长夜。
　　郭忠一边裹烟，一边听郭兰两姐妹在那头叽叽咕咕地说话。默了半天，他咳嗽一声，叫了一声老五儿。
　　郭兰听了，应了一声，走过来，在伯伯床边坐下。
　　啥子事麽，伯伯？
　　才将幺舅公来说事情，你看到的呢？
　　嗯，啥子嘛？
　　他来给你说事的。就是他们家那个小的木工，好像叫华老七，名字我没记到。
　　噢。
　　他们家好像有点恼火，我的意思是算了。我们这里，再撇么，也要嫁到城边边上那些生产队去三。
　　伯伯，我看还是了解一下再说嘛。
　　你的意思是去看看人户？
　　嗯。
　　郭忠扭头看看自己的大女儿。当年在襁褓中自己就离开了她，回来的时候她都快6、7岁了，多高一个小姑娘，跟到自己的兄弟喊爸爸。当自己喊她喊自己爸爸的时候，她还白了自己几眼，结果还是跟着那两个堂弟喊自己伯伯。自从她妈死后，他忙着大队里头的事情，家里基本上都顾不上，后来虽说还是结了个婆娘，可是基本上等于是没有，这个家就完全靠她在劳起（支撑）的。所以，大烦小事，他都养成了和她商量的习惯，并且以她的意见为准。上次她干妈来提亲，对方是河对门氮肥厂的工人，那可是响当当的工人老大哥，结果她一口回绝了人家。还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两父女才不想那么早地谈婚论嫁的。现在见女儿这么说，倒是觉得有点意外。所以就问女儿，
　　那你上次咋过不同意你干妈说的那门亲呢？人家好歹还是个工人，铁饭碗的三。
　　工人是工人，问题我是农民的嘛。我们的家庭情况是这样，到时候人家嫌弃我们是农民，说我们高攀的话，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麽？
　　这个华老七听说书读得多，你莫得啥子文化的，要是被人家嫌弃又咋个办呢？
　　书读得多麽，应该更讲道理三。再说，现在大家都是农民了，干活路还不是要讲力气的，又不是书读得多就可以挑起轻松点。
　　郭忠没话。想想，又说，那你看，我给人家幺舅公回话罗？
　　嗯。
　　父女俩各自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