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12、知青来了 就在华高的

　　就在华高的手褪尽了白嫩跟老农民一样裂满了口子，苦闷无比的时候也可以嗒两口叶子烟呛出满脸的泪水，习惯了出工的时候把稀泥搓成长条往女人们身上扔，衣裳裤儿到处千补疤万补线没一件整齐也无所谓，满脑子再不会想什么勾三股四弦五反而是今天晚上不晓得二娘弄的是啥子哦会不会又是瓢儿菜（厚皮菜）稀饭哦，再也收不到方方的信也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大队里面分来了一群下乡知青，他们生产队也分来了十来个。生产队专门在华家聚居点不远的一块平地上草草修了一幢知青房，就挨着生产队的牛圈。
　　当那些知青提着大包小包行李到良姜砭来报到的时候，全生产队的人就像看稀奇一样去看他们。毕竟，对良姜砭的人来说，这些知青虽然仅仅来自于一水之隔的县城，可那毕竟是县城，他们毕竟是居二哥（居民），跟自己这些生下来就注定要背太阳过山一辈子的农二哥（农民）还是大不相同的。你看，他们的网兜里，有肥皂有牙刷，农民就用的是烧碱和皂角，他们的洗脸帕是雪白雪白的，农民用的就是粗蓝布，他们穿的衣裳洗得再旧，终归是整整齐齐的，看不到啥子补疤疤，就算有也是补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打的补丁倒像是点缀，良姜砭的农民穿的衣裳，哪个不是千补疤万补线疤疤重疤疤不到无法再补是舍不得甩的，他们浑身都是县城的味道一看就不像农民，旁边围观的良姜砭的人，老年人穿的是解放前的老蓝布长衫短褂，或者侧边扣褂子，脚上蹬的是牛鼻龙草鞋，或者三寸金莲尖尖鞋，年轻点的虽穿的新式样式的服装，却都是破衣烂衫看不出本来的样式和布料颜色。放眼望去，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几乎看不到一点亮色。看上去，就像一群黑不黑灰不灰蓝不蓝的阴影围着那一小撮知青。
　　华高当然也去围观了，而且一眼就明白，这些知青跟几个月前的自己差不多都是同类，应该就是县城那几所初、高中的学生，也许还不一定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要知道，就算是县城那些高官厚禄的子弟学习不好也就只能进二中而已，他们学校的学风和校风可是非常严格的，升学质量在全西蜀都是数一数二的。看到他们的第一时间，华高不是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想法的，你们这些居二哥又咋样呢，还不是格老子一样到良姜砭来叉稀泥了？可是，紧接着，华高又忍不住彻底的绝望，如果他们这些居二哥学生都下乡来当农民了，那他这个祖祖辈辈的农二哥，哪里还有翻身的一天？
　　如果说之前的一连串打击，都是一把刀，将华高身上那一点自命清高的学生气，一刀一刀地剐去，那这一次，则是彻底一巴掌把他打在大烂坝的千年烂泥里了。从此，不要妄想像大龙滩的那条龙一样，借助一个暴风骤雨的机会飞腾九霄，还是老老实实当大烂坝的烂泥里的一条鱼鳅儿（泥鳅）吧。生就的命，该钻烂泥就钻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