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蜀江水碧

11、滚回农村之箍桶匠 看着自己的

　　看着自己的幺儿子当农民实在恼火，华二爷不得不给他想个法子，这个法子就是跟良姜砭的男人们一样，学习家传手艺，做个小木匠。这种小木匠不是那种修房造屋或打家具的木匠，而是那种专门做水桶、粪桶、洗脸盆、洗脚盆的木匠。虽说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准农民搞副业，但是当时的农村，这些东西都是日常必需品，还是可以偷偷买卖一点的，市管会的人看了，也是睁只眼闭只言只当没看见。良姜砭再往里走，就都是山了，山里面有的是松树、柏树、青冈树什么的，材料倒是不缺。所以，良姜砭的成年男子，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几乎都会这个手艺。华二爷也不例外，而且因为脾气好心思细静得下心，似乎比别人做的都还好些。下雨天里，或农闲时节，一到晚上，无边的暗夜里，一家一家门缝里漏出一点点暗淡的煤油灯光，间或传来锯子改木头、或凿子打眼、钉锤敲打桶底的声音；玩了一天的孩子们早睡了，只有勤劳的女人们还伴在灯下，或者给男人们打下手，或者就着如豆一灯纳鞋底，打毛衣，上了年纪的老女人还摇着纺车，吱咕吱咕地纺着粗棉线。第二天，有完工了的木器，就由男人女人们挑着，走上几十里地，去远远近近各个逢场的场镇上，把木器卖了，换上一些家用东西，再买上一些木头，又挑回来。周而复始。
　　华高也挣扎过，不想回到祖祖辈辈那些男人们的老路上去。可是，为今之计，除了这条路可以让自己稍微不那么吃力以外，还能有别的出路吗？摸着自己后颈上因为重压而新肿起来的担肩包（肉垫子），看看自己那双握惯了钢笔毛笔写得一手好字如今却一样粗革烂臜（粗糙）的手，像初生牛犊，在一番流血抵制后，还是乖乖被穿上了牛鼻索，开始拉着枷担，一步一步走上了负重的道路。
　　于是，华高开始跟着老汉儿华二爷学习小木活路。工具倒是现成的，从小也是看惯了的，加上人本来就聪明，用老百姓的话来说，除了读书之外，都是百日之功，很快就学出来了。不久，回乡知青华高也就像个当了几十年农民的老农民一样，晚上熬夜做木工活，鸡叫的时候，就挑上一大堆木桶、粪桶的，跟着生产队那些男女，往当日赶场的镇子奔。东西都是木器，倒是不重，问题是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就是没法歇气，因为要赶到镇上去，迟了的话不仅东西卖不出去，木料也买不回来，两头抹脱（错过）莫得搞头。单边几十里地，都是曲里拐弯的乡间小路，或是羊肠小道，甚至还要翻山越岭，没有手电筒，就拿根长竹片弯过来，夹上一些稻草做成一个亮篙（火把），前面带头的人拿在手里，后头的人跌跌撞撞跟着。有时候，天上会有几粒星光，有时候会有一钩残月，更多的时候是一锭墨似的黑，只有前面那个亮篙那点飘忽的光亮，脚下是没有路的，有也看不见，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死盯着前头那个亮篙追。常常，脚下那双烂胶鞋叉进了旁边的水电里，石缝里，或者被路上农民砍光后支楞着的缠窝草脑壳戳穿。总之，等到天亮再看那双脚，不是糊满了稀泥就是沾上了血。华高痛虽然痛，可也知道，叫也没用，叫给谁听？谁又不是这样过日子的？他好歹读了十来年书，少受了十来年的罪，别个也许比他还造孽呢。偷三睃四（偷偷地）把木器卖了，买上一根松树或杉树，在镇上看看，吃个锅魁填到肚子，杠起木头就原路返回。又是几十里地，还好看得见路，走起来多少要好些。不过，一天走个百来里路，走拢屋，天又黑尽了，等于两头不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