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戏子为祸》句芒

48、坦白为难 万人之

　　君怜敛了敛面目上的冷意，出了宫门，便止步在原地不动，目光悠悠地落在了那高不可及的朱红色宫墙上。

　　他第一次见宫墙时，是李寅来送他的。

　　“侯爷，我们可要去太医署？”

　　君怜一愣，“你怎知，我想去太医署的？”

　　“方才奴才听您与皇后提及氏尤，便知您势必想去问个究竟。氏尤，可是当今太医署第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如此…今夜便不去了，这件事，也算知道了个大概，待闲暇时再去吧。走吧，回凤栖台。”

　　“是。”

　　*

　　君怜方一踏进大门，便看到了不远处，一身白衣的李恪，只是身上的纹案，由麒麟，变成了祥龙。

　　皇帝鲜少穿白衣，君怜见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公子，恍惚后，便忆起，他已是大梁的君主了。

　　李恪看了思奴一眼，思奴便低着头离开，整个偌大的庭院，便知剩他们二人，遥遥相望。

　　只见李恪扬了扬唇角，眸中温柔似水，君怜回以浅淡一笑，便跑着迎向了他的怀抱。

　　“陛下，您…似乎清瘦了些。”

　　李恪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嗅着那清淡的桂香，心下很安宁。

　　“阿容不必叫我陛下，唤我阿恪，不论人前人后。”

　　“好。”

　　李恪吻了吻怀中人的眉心，一双薄唇又轻轻印在了另一双薄唇上，“阿容，你似乎瘦的更厉害…我瘦了，是因为最近事物繁忙…你瘦了，莫非…是因为思念成疾？”

　　话语揶揄轻挑，一抹红霞滑过他的双颊，有些支支吾吾地，“我……”

　　李恪无奈一笑，抚着君怜的眼尾，柔声道：“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春宵苦短，可莫要浪费了……”

　　他知道君怜向来内敛，还是心下难免有些许失落，轻握着君怜的手往里走，可是握着的人却似站在原地，不动了。

　　李恪回头，凝目看着君怜问：“怎……”

　　君怜站在月色下，面如雪一般白皙而略透着些淡淡的光芒，正浅笑如昔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阿恪，我…很想你。”

　　李恪双眼一热，他忽然感觉，他的阿容，曾经的那个阿容，又回来了。

　　人被紧紧揽入了怀里，薄唇相贴，气息相融，齿舌相缠，怀中人乃心上人，实属莫大的幸运。

　　沈客隐匿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看着庭院中温存相拥的二人，双目猩红滚烫，手紧紧蜷着，浑身颤抖。

　　转瞬间，他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松开了手，转身匿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

　　室内一片旖旎，烛火摇曳，隐隐映着床榻上紧贴着的一双身影。

　　李恪握着君怜的手，缓缓摩挲着，又像是在发愣，而君怜却凝着那一盏灯，身后只着薄衣的身躯正如炭火一般炙烤着他的脊背，额间的汗珠还未干逝，有些沉寂却异样的气氛，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阿容。”

　　李恪率先打破了寂静。

　　“嗯？”

　　李恪撑起了半边脸，颊上带着些红晕，眉目如画，清逸绝尘，轻轻抚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抿紧了薄唇，“你知道…我现在，还需要契丹与大梁的相安无事…所以…皇后……”

　　君怜眸子暗了暗，轻轻扬了扬唇角，眼角的泪痣在光下闪着点点的光芒，他转身抬眼凝着李恪的眸子，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阿恪，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不止是拓跋湘，还有…欧阳槿…我都知道。”

　　“我今天去见过皇后了。”

　　李恪拧了拧眉，桃花眸子微睁，似有警惕，“她与你说了什么？她可有伤害你？”

　　君怜笑着摇了摇头，“自然是没有…只是，她与我说，皇后之位，必须是她拓跋湘的。”

　　轻轻摩挲君怜指骨的手顿住了，李恪陷入了缄默之中，而君怜只是看着他，也是不语。

　　“阿容，我与你发誓，我定不会动她们，无论是拓跋湘，还是欧阳槿，或者是…以后的任何嫔妃，最甚也不过是名分关系，绝无什么夫妻之实。”

　　君怜微微勾着唇角，以示信任。

　　可是他心里清楚的很——如今的李恪身后，已不再是只有他一人，而是有整个大梁的子民。君主若不繁衍子嗣，如何保李氏基业？

　　可他不愿意多问了。

　　“对了，差些忘了，你和那秦秋白，是故识么？”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他竟然从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些戾气，抬眼去看时，却见李恪的双目仍盛满了似水温柔，也正看着他。

　　君怜伸出手，微冷的指尖落在了李恪的那双薄唇上，轻轻描勒着，有些出神，忽然轻笑一声，倒惹得李恪有些恼，“阿容，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却笑什么？”

　　“听闻，唇薄之人薄情，不知…阿恪是不是……”

　　李恪眸子一暗，一个吻便吞下了剩下的话。

　　喘息落在了君怜的耳畔，有些发痒，轻柔而撩拨，他轻轻揩去了君怜眼梢与红晕相映的泪珠，唇角含笑，“不会。”

　　君怜望进了那双目，心底有些疼。

　　如今越是美满，越是让他觉得不安和恐惧。

　　如今什么也不剩了，便只剩这么一个人。

　　他轻轻环住了李恪的腰身，阖着眸，窝在了他的胸口，“阿恪，我有些倦累。”

　　李恪抿了抿唇，抚着他的被汗水染湿的发，声音很轻很柔，“若是累，那便不问了，睡吧。”

　　回应他的，不是君怜的声音，而是一张瘦削苍白，此时睡的安详的脸。

　　“果真这般累么。”

　　李恪笑。

　　“阿容，千万不要…离开我。”

　　万人之巅何其孤寂，可信任之人，也便仅此一人而已。

　　*

　　日上三竿，那些繁复杂乱的封后封妃礼节纵与这凤栖台无关，却也有所波及，君怜便是被丝竹声乐唤醒的。

　　他迷蒙地睁开双目，身侧早已冷了，想必李恪离开已经许久了。

　　“侯爷，您醒了。”

　　是思奴的粗糙嘶哑的声音。

　　他轻轻抚了抚有些不适的腰身，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口气，“沈客呢？”

　　“回禀侯爷，沈客先去了外面厅室内，有客来访。”

　　“客？”君怜轻轻捶着腰部，虽然不是疼痛，但总有些酸胀。

　　思奴抬眼看了眼他的动作，抿了抿唇，“是的，右相秦秋白来访。”

　　君怜的手一滞，忽然想起昨夜李恪问的关于秦秋白之事，颔首理了理衣物，只着里衣下了床榻，去拿了一身衣衫回到床榻旁，看着思奴道：“你且先去吧，我换下衣衫便去。”

　　“侯爷，奴才替您更换便是。”

　　思奴一直低眉敛目，态度谦卑地平伸出一双手，可是手腕一直在衣袖下掩着。

　　君怜看着手，隐隐看到了许多疤痕，心里总觉得有何处不对，但却想不清。

　　“这些事，不必麻烦你们，下去吧。”

　　思奴收了手，也没有多推辞，“是。”

　　他看着那背影，佝偻而消瘦，实在不像自己心中所怀疑那般，摇了摇头，又凝了那些被撕破了的衣物一眼，抿了抿唇开始窸窸窣窣地穿外衣。

　　秦秋白在外面喝茶喝了已有一个时辰，可是却没忍心让沈客叫醒君怜，他心里也清楚，沈客肯定也不同意，否则就不会一直站在他身侧，不停地给他续茶水。

　　瞧见走进来的君怜，秦秋白强撑着笑制止了沈客又欲倒茶的手，起身迎了上去，作揖道：“安乐侯。”

　　君怜扶起他，“我应向右相行礼才是。”

　　两人不作虚弄，便坐到了桌案两侧，开始相对而谈。

　　秦秋白瞧着面前人的面色虽说惨白，但是神采不是萎靡不振，倒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欢愉，便稍稍松了口气，道：“想必阿怜，也是知道了，这些时日的事宜。”

　　“嗯…不必担心，我…看的开。”

　　君怜抿了抿茶水，入唇苦涩。

　　“既然如此，我…还得坦白一事。”秦秋白收着指，捏紧了瓷杯，“我须得，择一女子入宫，好制衡左相。”

　　君怜送茶水的手顿了住，“哪家女子？”

　　“吏部尚书安护的女儿安姒。”

　　秦秋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紧张和愧疚，生怕君怜的脸上出现一丝的不悦和悲愁，可君怜却出乎他的意料，神色淡然，继续抿着茶水。

　　“可信么？”

　　秦秋白彻底松了口气，可是心底也留了个疑影——君怜的反应，太过平淡了。

　　“可信。先且放着安护是我们这一边的人不说，只安姒这人，她…爱慕陛下，温婉聪颖但识趣，懂分寸，自是明白宫里的勾心斗角，但绝不会把主意落到陛下身上。”

　　“嗯，那便好。”

　　君怜放下了杯盏，依旧神色淡然。

　　“安姒入了宫，我定会吩咐清楚，不让她生旁的心思，也算是给你加了道屏障…阿怜，你不要多想，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也不必隐瞒…说出来，总归是好受些。”

　　“多想……”君怜勾了勾唇角，抬眼看他，“你们怎的，个个都以为我多想…嗤，即便是心中不快，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给我亦是给你们。该如何的，还是该如何…我无事，小白不必担心。”

　　他笑的有些惨淡，心中悲冷愈加深重。他这个身份，怎么还敢有什么不快，终归还是不会因他的心绪，而改变什么的。若他说了，反倒是他的不懂情理，徒惹人厌弃。

　　秦秋白心口一闷，想说什么，却都被那一双浅淡如水的眸子堵了住。

　　他知道，什么都不必说了，说了也只是徒劳，甚至于雪上加霜。于是便转了话锋，佯装无事道：

　　“那阿怜，愿意出宫见祁哥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