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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遗潸潸 婴孩的哭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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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八岁第一次吃药,吐了一地,吐到最后只剩胆汁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他头晕发热,拿冰水不停的浇,几次想要跳进人工湖里一了百了。可他还是撑下来了。
因为母亲会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的曲奇,父亲会带来世界各地的地图拼图。
他舍不得这点零食和玩具。
几次死去活来之后,小小的张冉依偎在母亲怀里,他说:“妈妈,你别难过,以后换弟弟陪你,他一定可以永远都陪着你。”
感染期过了,新生的小宝贝日夜哭闹,声音扰得本就脆弱焦虑小张冉心烦气躁,整夜睡不着觉,爸爸妈妈商量着将小儿子交给小姨抚养。小张冉看着弟弟,不足枕头大的幼婴不由自主地咧嘴微笑,一双手举着乱抓,抓住了哥哥的手指,黑溜溜的眼睛跟着哥哥转动。
张冉被握得有点疼,拽了两下竟没能挣脱,他对上婴儿明亮的眼睛,一时没了力气。
婴儿的眼睛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有灵气,小张冉叹出了生命里的第一口气,他想:算了。
婴孩的哭啼声连带着病痛带来的不安,一并随晚风消散在漫天星光的夜里。
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近半个月,张冉在这样反复无常的天气中生了一场病,一场小感冒。
计划好的旅行被推迟,陈温景安慰张冉:“没事,等好了我们再去。”
张冉笑着回应:“好。”
但张冉心里知道,这场感冒怕是好不了了。
他低烧不退,整日疲惫无力,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吃饭也没有胃口,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陈温景强拉着张冉住进了高中时的租屋里,包管了他的一日三餐。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做的东西不比学校食堂好吃到哪里,但好在清淡,不至于吃多少吐多少。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张冉就好像卧病了十几年一样,病毒潜伏期欠下的伤痛纷纷找上门来,原本温柔干净的大学生已经一眼看不出年龄。身体瘦弱得形如枯槁,唯独头颈和耳后由于淋巴结肿大而显得格外臃肿,触目惊心。
陈温景尽可能收起了家里能反光的东西,张冉与他心照不宣,什么话也没说。张冉知道,自己的模样会变得越来越丑,越来越叫人反胃。
看不见好,看不见起码不会自己嫌弃。
两人没有发生过关系,亲吻也没有。那天陈温景把张冉按在床上时,张冉先是疑惑,不知道他怎么就毫无缘由地来这样一出。
陈温景咬着他的耳垂:“千分之五的几率,我运气一直很好,不会有事的。”
张冉低沉着声音:“你放开我。”
“给我吧……”陈温景将头埋在张冉的脖颈处,侧脸能感觉到因为消瘦而格外突出的锁骨。
张冉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情绪波动,全身力气都用在挣脱上面。
“放开!”
陈温景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一般的力度堵住了张冉的嘴,两只手压着他的肩膀。
张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温景,然后反手给他了一耳光。
陈温景始终记得这一巴掌,打得他左脸生疼,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直到死都留不住张冉什么东西了。
他不可遏制地想为什么不能早生十年,哪怕是五年也好,足够他长成一个真正的大人,而不是像现在只能拿着稍有突出的成绩单和打工挣来的几十块钱外快,向父母索要夸赞,洋洋得意地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能给的只有一间用母亲的银行卡交着房租的租屋。
那天下午,陈温景一连接到了两个电话——他父亲,和张冉的父亲。
陈生问他为什么休学——住到出租屋之前他将一份休学申请交了上去。陈温景的几个借口都瞒不过亲爹,只好说了稍有保留的实话。
“我交了男朋友,他生了场病,我想照顾他一段时间。您放心,学校的课我肯定能补上。”
“只是生病?”
陈温景咬着牙,艰难地回答:“对……”
毕竟是亲生的儿子,从休学就能看出事情绝对不简单。
陈温景看着有些离经叛道,实际上分寸感极强,能自己掂量出个轻重缓急,休学这么大的事即便自己做主了,也不会一声不吭。
除非原因对他来讲更加重要,并且得不到父母的支持。
陈生想,有什么事不能允许他的呢?
大概只有关系到陈温景这副身体的了。
电话另一段的陈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细声地讲:“你想清楚了吗?你自己都还是个学生,一日三餐,生活起居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怎么照顾别人?”
“我会做饭,洗衣服……我高中也是一个人住的,能照顾好他。”
陈生反问:“你没有经济来源,家里不给你生活费你能自己生活多久?他需要看病吃药,你去哪里挣钱,还是说他有能力支付医药费?”
陈温景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在哪儿住?”
陈温景不怕陈生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他是说不出“住在你们租的房子里”这种话。
“在玫瑰园吗?”陈生几乎毫无疑问地问道。
陈温景下意识地说:“您别过来!”
“我不过去。”
陈温景舒了口气,低下头,不知道怎么跟父母交代。
电话里传来陈生的声音,陈生温柔地说:“爸妈都知道你有分寸,你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我们也都支持,想出去住可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们要见一面,时间你定,地点你定。”
陈温景无法拒绝已经让步的父亲,也不知道该不该让张冉出现在他们面前。
“爸妈不干预你的学校生活,不管你谈什么样的恋爱,但不代表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陈温景听着他可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叹了口气,没说出口。
“好了,你妈妈挺担心的,给她打个电话吧。”
“好……”
陈生挂了电话,没等陈温景细想些什么,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下意识接了起来。
“喂……”
“同学你好,是南大传媒学院的陈温景吗?”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陈温景,您是……”
“你认识文学院的张冉吗,我是他的父亲。”
陈温景简直不可思议,下意识抓紧了手机:“您,咳……您有什么事吗?”
夫妻坐在电话的另一端,妻子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丈夫用自己的手掌保护着身旁的妻子,张爸爸心仿佛坠着千金重物:“我和他母亲思虑再三,才决定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们非常感谢你能在这样一个情况下陪伴在他的身边,千言万语也不能表达我们的感谢。与此同时,我们也非常抱歉,非常抱歉让你承担着这样大的一个责任。”
陈温景静静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越发颤抖起来。
“他在第一时间跟我们讲了你的事,他说他不想住公寓我们也同意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希望可以一直尊崇着他的意愿,看到你们一直走下去,走到我和他母亲这个年龄。”
“可是他没有时间了……”张爸爸咽下一声哽咽,母亲却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抱住了丈夫的肩膀。
“张冉不希望我们见面,也不想我和他母亲打听有关你的事。我们实在不放心才跟学校老师要了你的电话号码。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能够感觉的到。但是这件事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承担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非常感谢你对张冉的陪伴,这是他的运气,也是我们的运气。我想说,这也是我打这通电话最终的目的,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还有多少日子,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联系我,电话不好开口的话发条短信息就可以,我和他妈妈还算是有点积蓄,医疗生活都不成问题,我把卡放在你辅导员那里了,这本就不是你该负担的。”
张爸爸佝偻着身躯,说道:“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觉得他……他有点想家了,或者觉得他应该回家了,就打这个电话,谢谢你了......”
张爸爸还是没能忍住,抬起头,眼眶还是被湿润了,身旁的妻子早已打湿了自己的肩膀,陈爸爸说:“真的,感谢你为张冉付出的一切,谢谢你……”
“叔叔,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但是您放心,您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我……”
“不知道说什么就不用说了,最后再衷心地祝福你,希望你有一个好的未来。”
“谢谢您……”
房间里安静许久,大雪方停,内外的温差使得温暖的气息触到窗玻璃就化作水滴滑落下来。张冉突如其来的咳嗽打破了这个无言的场景,陈温景连忙抽了几张纸递到他嘴边。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张冉若无其事地将纸丢到垃圾桶里,陈温景离他不过尺寸,几张卫生纸藏不住血淋淋的事实。
陈温景仓惶地起身,他说不早了快先休息吧,他想快点逃过这个夜晚,他害怕朝菌般的生活就此改变。
张冉望向窗外,此时月亮的目光倘若能够穿过乌云,就能看到耸立的高楼上,一扇坠满白雪的窗棂中央,一个充满渴望又绝望的灵魂遥望着正雀跃驶来的生命尽头。
“我不想吃药了,难受。大夫说我还有半年的时间,我分两个月给你。最好的两个月,好吗?”
陈温景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张冉在他的颈肩艰难地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流进发间。
常人活一辈子七十年,两个月不过众多连作业都不够写完的假期中的一个。他体重不断减轻,咳嗽胸痛愈演愈烈,口腔开始溃烂,模样越发地惊人。他的一切都在变,唯一没有变的是向阳的笑。直到那天,杯子从手里滑落,落到地毯上。水洒了一地,杯子倒是没有碎。
张冉终于还是笑不出了。
碎碎平安。
他蓦然想到了这两天枕边的水渍。那是他睡觉时流的口水。
此时离两个月还差几天,他毅然决然地决定搬出这间租来的两居室。
陈温景或许愿意面对面目全非的张冉,但张冉却绝对不会愿意让他面对不能自理、痴呆的自己。
陈温景把他送上出租车,张冉摇下车窗,说:“我给你写信。”
车开走了,陈温景目视着车子渐行渐远,这是陈温景这辈子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段时间里陈温景见了陈生,在一家咖啡厅里,陈生拎来了田七熬的汤,却不见田七本人。陈温景在侥幸的同时不免心想,这是真的生气了。天下间没有一个母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放弃学业只为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传染病人。
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陈温景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而陈生却是因为被眼前不过半年未见儿子吓到了。陈生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温景,尽管陈温景特地修理了胡茬与长发,沧桑还是曝露在父亲的目光下。
早就打好草稿的说教一时说不出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还不到二十岁。
陈生不太管孩子,平时也不爱在旁人面前提起陈温景,但他的儿子——陈温景一直都是他心底最大的骄傲。
他善良,阳光,独立,聪明,虽然有时候有点小小的离经叛道,但不得不说,这就是陈生想让他长成的样子。而此时此刻,陈爸爸万般希望陈温景可以同大多青春期的少男一样胡闹一通,卸掉重重的心事。
他殷切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再受苦,没心没肺,哪怕一事无成地快乐一生。
陈生问他:“他得的是什么病?”
陈温景抬头仅看了一眼就立马躲闪起来,喝了一口水低声回答:“免疫缺陷病。”
陈生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艾滋。”
“对……”
说完,又连忙解释:“是输血传染的,十多年了……”
陈生急切地想问,陈温景的速度比他还快,他说道:“您放心我没事,一直有检查,不会传染的。”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陈生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你说他十多年了,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一直在潜伏期,现在……”陈温景没说下去,“不到半年了,爸,我想要半年的时间,行吗?”
“就半年了。”
陈生看陈温景红着眼,眼里泛着血丝,说不出拒绝的话。
陈温景送走陈生,到洗手间无声地落了满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