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故去随波 ...
-
张冉如约写了信,托张可在上学的时候顺路放在玫瑰园的快递箱里。
回家的那一天,张冉删除了通讯录里包括陈温景在内的所有人,抠出了手机卡,将自己隔绝在外。然后他迫不及待地要写第一封信,可他坐在书桌前,却发现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他在桌前一点一点地看着夕阳消失在地平面,然后明月高悬,繁星如沸。
那天夜里,他趁着意识还算清醒,用着拿杯子都会抖的手,写下了三封信——《爸爸妈妈》、《二十岁的张可你好,我是二十岁的张冉》、《我挚爱的》。
这三封手书将在他离去的那天出现在该在的地方。
二零一三年五月四日,那一年春季的最后一天,又恰好是青年节。张冉其实不太喜欢夏天,觉得夏天太张扬。但他很喜欢夏天的晚上,夏夜的风给人一种魂归故里的感觉——白天的燥热在此刻洗尽铅华,就像奔腾的人儿在此刻落定脚步。
这天是周末,张可在外面与同学疯了一天,没想到竟按时回家吃了晚饭。饭桌上张可不停地朝张冉挤眉弄眼,张冉了然于胸。这是作业没有写完,求着哥哥救他一命。
张家爸妈一心铺在张冉身上,对小儿子一是没有这么多心思,再者也希望他能别学他哥哥,轻轻松松地过一辈子。于是张可成功秉承着父母的希望,头顶“富二代”三个字,什么都不怕,爱什么就干什么。
作业的话,有时候心情好了就赏脸写写,不高兴了就把这两个字从字典里剔除。奈何张冉聪明,成绩还不错,父母都不管,并且张家金多,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也没有逼他交过作业。
由于张冉单方面的疏远,除了必要的事,小可跟哥哥几乎没有交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张可自小就很亲他,哥哥讲个故事够他高兴好几天。
张可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回家,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外面玩,没有门禁的几个预约了游泳馆。衣服都脱了张可突然心慌起来,觉得非要回家不可,但又不想就此扫兴,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穿好衣服坐上回家的车。
张可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台灯,张冉其实帮不上忙,张可给他搬了一把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台灯的光照在储物柜的玻璃上反射到张冉眼里。房间里到处都是汽车模型,大部分是收的礼物,还有一部分是零花钱买的。
张冉突然问:“张可,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你这问的太大了哥,”张可一边写字一边说,“你问哪个方面?”
“学校吧,你想考哪个大学?”
张可毫不掩饰地说:“其实吧,说实在的,我不想上大学,考不上的,所以我高中也不想上,初中也不想上。”
“你想出国吗?欧洲,还是美洲?都太远了。”
“还好吧,我就想去玩玩,没想移民。”
“想玩赛车吗,也可以,就是太危险。”
“玩玩而已,而且我还不会开车呢哪儿有危险。”
张冉又问:“不上学,又不出国,还是除了车还有别的爱好?”
张可终于把笔放下,向哥哥解释:“哥,我还没想当个辍学儿童,我说我不想上学是指去学校但是不学习,understand?”
张冉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的解释实在是可爱,又正经又幼稚,听完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回去撑着脑袋继续写作业。
“怎么突然问以后的事,放心吧你弟弟饿不死。”
“只是吃饱的话,有什么意思。”
“那你给我指条明路,就不用我费脑子想了。”张可嬉皮笑脸地说,其实并没有打算听。
张冉看着他,从桌上拿了个模型在手里。这个模型有好多年了,是张冉从公园里买的。那是一个冬天,小弟弟非要吃冰激凌,张冉没有办法只好买了这个玩具哄他。别的都锁在展柜里,只有这个一直放在桌面上。
张冉轻轻地说,说:“多帮帮爸妈吧,以后这些都得交到你手上,能拿起多少还是看你自己的。”
张可从小听惯了这种话,耳濡目染之下也没有对爸爸妈妈的事业生出什么格外的兴趣,敷衍地说:“那我要是学商,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好,”张冉毫不犹豫,他摸着手里的模型,“我送你辆车,当你的成人礼。”
“真的!”
“真的。”
张可一把扑在张冉身上,忘了他哥哥此时身体有多虚弱。
张冉被他这一下压的胸口喘不上气来,还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快写完睡吧,不早了。”然后走出了门。
张可盘算着自己的车,商业?商业不什么学校都有?不考试也能读。
美滋滋地把书本扔到一边,上床滚了两圈睡了觉。
张冉在家里转了一圈,客厅、厨房、餐厅、书房、浴室甚至杂物室都走了一遍,关上灯。这个家他住了十几年,早年间没有这么多钱,空有一栋别墅,里面空空荡荡的。那时候刚搬进来,父母时常不在家,小孩子半夜总是被噩梦惊醒。夫妻两个也觉得不该把孩子自己丢在家里,母亲为此放下了工作,给了张冉一个温暖的家。一直到张冉上小学张妈妈才又拾起了自己的事业,又两年就发生了那场意外。
小张冉在家里待了半年,去特殊学校待了半年,去私立学校待了半年,回普通小学又待了半年,然后辍学回了家。在这期间小张冉迷上看电影,起初被画面和故事吸引,随后逐渐想象电影中人与景,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些地方那些人有着怎样的生活。他去了电影中各种地方,学习他们的语言,精通了几门外语的口语,与当地的小朋友聊天,交了不少同龄的不同肤色的朋友。
小张冉去过的地方不乏纽约伦敦这样繁华的都市,但也不全是这样的都市。
在印度,张冉“认识”了一个看起来自己小几岁的女孩,她全身黝黑,瘦到肋骨可见的身体穿了一条断了一根肩带的粉色裙子,她有些害怕,在一片废墟中躲了起来。女孩藏的并不高明,小张冉很快找到了她,用还算流利的英文说自己跟大人走散了,不知道怎么回到来的地方。小张冉身无长物,把身上的一个挂饰送给了她。女孩攥着挂饰躲闪,一身防备,身体贴着废弃物佝偻着向后缩,她指了大路的方向,盯着张冉,犹豫再三,她怯生生地说,你不要在这里,会有人抢。说完便跑没了影子。
两天后小张冉带着秘书与保镖回到了这个地方,在女孩逃跑的方向有一个村子——是一个真正的贫民窟。身上都是泥土,衣服都是破的,看张冉的样子都充满警惕。小张冉向一个看起来干净一点的阿姨打听那个女孩子,阿姨一边收拾着拾来的电线,一边说,好几天没见了,跑丢了吧,也有可能卖了,大点就卖不了了。
冷漠的现实展露在小张冉的眼前,他一点点吸收着这样的事实,一点点为那个小女孩感到心疼,忘不了女孩善意的提醒。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与她相比是有多么幸运,他第一次感谢命运。
从那以后,小小的张冉一处一处地去到世界各种地方——冶金的工厂、江南的水乡、万马奔腾的草原、祖国的国界线。十六岁的张冉早早地见到了百态的人生,他悟出了一个道理——活不为生命而活。他放下了自己体内病毒,走了一条独自追风的路。
他终于长成了一个怀着知足与感恩、向阳而生的人。
后来,他想体验一把少年的生活,自学了半年,家里又花了点钱将他送进了大学校园。一年后他遇到了一个扎进心里的人。
疼得真真切切。
可病毒是疯狂的,不允许任何停留。
张冉觉得自己是自私的,他去过的各个角落都留有他的温柔,唯唯留给陈温景的是一副即将休矣的斑驳模样。
偶尔任性一回,欠下了穷尽一生光阴也无法还清的债。
即便如此,倘若要选择,生养自己的父亲母亲才是他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可以辜负的人。于是,张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自己仅剩的时间,陪伴家人仅有的日子。
他想,当我乘江水而去,我愿化作江水,携对你的爱意奔腾不息。
这是张冉能对陈温景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如今的房子,处处散发的都是暖洋洋的温度。折光的艺术玻璃、插着马蹄莲的花瓶以及张可半夜吃宵夜从来不刷的碗……张冉不想让这样温暖家染上尸体的冰冷。
张冉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那三封信静静地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其中,在《爸爸妈妈》那封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我答应可十八岁生日时送他一辆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凌晨一点,张冉穿好衣服拿起三封信,关上灯,走出了卧室。
弟弟的卧室上了锁,他就把给陈温景的信放在了门口的篮子里。他稍稍站了一会儿,动手摩挲了两下挂在墙上的竹篮,然后推开了父母的卧室。
父亲吃完晚饭接着去了公司,母亲在偌大的房间内睡得并不安稳,眉头锁着,不知做了什么样梦。张冉把剩下两封信放在床头,蹲在床边看着,他剥开母亲额前的头发,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母亲的额头上。
我爱你。
医院的急诊科并没有因为天黑而消停,忙碌的身影在张冉眼前不断划过。
张冉竭尽全力站着,他带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的小腿露给护士看,护士给他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单人病床,说医生待会儿就过来。
张冉站在这个小病房里,他脱了外套和鞋子,整齐地叠好,拿出塑封袋里的药片,接了一杯温水。
他的口腔和咽喉早已经长满了疮,溃烂不堪,张冉一口一口地将这三十片药吃下去,坚硬的药片划得他生疼,像是在吞一把把的碎玻璃。
他在国外认识的药贩,联系方式存了五年多,终于做了交易。
像睡觉一样,很快。
他留了一张纸条——
请联系杨凡医生,或者在七点钟后打这个电话,将我离开的消息告诉我的父母。现在请不要打扰我的家人休息。
万分感谢,无以为报,我叫张冉。
他躺在病床上,觉得有些困倦。于是合上双眼,缓缓地进入了梦乡,宛如儿时在故事声中渐渐熟睡。
希望世界和平,
希望人人欢声笑语,
希望爱人的被人所爱,
希望雨后晴空有一道彩虹。
一周以后,他的骨灰在长江流水中被推着滚滚而行。
自此,银河外最亮的恒星陨落了,连同少年时期的爱情,一迹无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