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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逢朝阳 陈温景心里 ...

  •   张冉是在19岁那年认识陈温景的,那年陈温景18才刚上大学。报到那天,陈温景一个人背着包还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走在离租屋只有两分钟路程的大学校园里,张冉远远地就看见了他。张冉是学生会组织过来迎新的志愿者,他看往来的新生——学妹身边总会有一位热情洋溢的学长,学弟要么有家长陪着,要么就有女朋友陪着,什么都没有的就兄弟陪着。着实没有手忙脚乱的同学能让他关照关照。
      张冉走到他身边,问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的。陈温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说:“哦,谢谢。不过不用了,这儿我熟。”
      张冉有点意外,看他左顾右盼的样子不像是“很熟”。
      陈温景好像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补充道:“我家就在隔壁街,这里就跟我家后花园一样。”
      哦,本地的。
      “这样啊,我刚刚看你左顾右盼的,还拿着这么多东西,以为是找不到地方了呢。”
      “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进来,感觉不太一样。”陈温景接着对张冉露出了灿烂的八颗牙齿,向后一歪头,眼睛恰好接住透过树叶的阳光,恍了一下,不过没耽误他的“好心”示意,“倒是学长你,后边还这么多学妹呢,咱们文学院校的大耗资源可别浪费了。”
      陈温景转瞬即逝的侧颜不巧被张冉看了个满怀,张冉一瞬间觉得树影下少年含笑回眸的场景很电影气息,应该被记录下来。只可惜这里没有镜头,也没有第二个少年再为他好心示意,有人说眼睛是最好的镜头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冉不以为意,说:“我就不跟他们抢了。”
      看来这棵草已经有人拔了,陈温景暗自想。
      “哦?”
      “我说我就不跟他们想谈恋爱的抢了。”
      陈温景第一天做大学生,心情大好,忍不住要看帅哥热闹:“哦!”
      张冉觉着自己越描越黑,干脆直言解释了自己没有女朋友,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陈温景着实哑然失笑,从来没见过这种又热情又腼腆的人:“没有就没有,这么紧张干什么,比我还像新生。”
      “误会这个挺尴尬的。”他现在就非常尴尬,绞尽脑汁转移话题,飞快地从陈温景手里夺过一个行李箱,“我给你拉着这个吧,你在几号楼?”
      “我还没报道呢学长。”
      估计是今天黄历不宜出门,张冉特别想回家拿个脑子再过来。
      “抱歉,我带你去报道。”
      陈温景跟在学长身后半步,让张冉在前边独享尴尬,自己在后边开心地看他尴尬。陈温景心里暗自开了一朵小花,正随着它洋洋得意的主人摇头晃脑。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得意了,反正心情好就是好,管他为什么呢!
      片刻后,陈温景不忍,使出长腿优势走到张冉身边,问他是那里人。
      “我?我也是本地的,在南阳区。”
      “那远了,我家在最北边,北城的,这边是我高中租的房子。”
      张冉“领”陈温景找到了辅导员,五分钟的路让他绕了一刻钟,最后还是陈温景旁敲侧击地领着张冉办理了入学,拿了公寓钥匙。
      陈温景随口问:“哎学长,你哪个楼的?”
      “1号楼,你多少?”
      我靠缘分!
      陈温景把心里的花花草草压下去,人模狗样地说:“巧了,我1号701,怎么学长你也教职工宿舍?”
      张冉:“嗯,真巧。”
      事后二人回想起来,都道是命定的缘分,不然张冉怎会一眼就在杂乱的人群中看到陈温景?不然对陌生人永远“我很高贵”的陈温景,怎么会接受张冉的搭话,跟着一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学长走上十分钟的冤枉路?
      世界上诸多妙不可言的缘分,约莫着都可以归结于两个字——真巧。
      说不上为什么,陈温景总觉得身边有张冉就特别安稳,像柔软的床,一碰到就陷下去。张冉也喜欢陈温景,恰到好处的玩笑,能背上力所能及的责任也能卸下包袱跑去鬼混,他喜欢热爱生活的人。
      陈温景记不得两个人的关系是怎么转变的了,但张冉一定记得,陈温景有时会突然想起来问一句,但都被其他的事情打断然后不了了之。拖来拖去,拖到到张冉去世,再也没有了机会。起初陈温景夜夜梦到张冉,之后基本维持在在某些特殊的日子里与他聚一聚。在梦里张冉总会笑着跟陈温景交谈,可陈温景从来记不清他都说了什么。
      以往不足挂齿的细枝末节却成了心口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的伤痛。
      陈温景明白后悔是没有道理的,所以他从不后悔自己做过或没做过什么事,但亏欠折磨了他六年,也将持续折磨他更长的时间。
      他凡事为自己着想,在意的事也不多。可张冉是个例外,陈温景会在做决定时想想对张冉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也相信如果有一天张冉不再出现在他面前,或者二人不曾相识,迎接他的会是汹涌而来的恐惧与惊慌。
      大概就是这样了,离别时的伤心与无措往往能证明在人心中不凡的地位。而伤心与无措有些许不同,前者是挚友,后者是挚友之上挚爱的唯一。
      张冉的离去并不突然,他本人一直都知道,并且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他选择了合适的时机,浅入浅出地交代了自己剩下的日子。冷静时的张冉口才很好,那天他足够冷静,死亡被他说得如雨后清风,沁人心脾。他计算好了陈温景反应过来需要的时间,果不其然在两天后,陈温景找了过来。
      可哪怕是隔了十几二十年都不得知,伤病也是真真切切存在,无法改变了。那天的文献课实在无聊,陈温景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到了张冉身上,美滋滋地想着张冉的声音,笑容却逐渐凝固。像一个孩子听到母亲说“我不要你了”,怎么办怎么可能呢?除了思绪,大脑再难支配身上的任何器官运作,一呼一吸机械般大力运作着。陈温景坐在座位上听不见看不到,拼命想找到一些东西,却一筹莫展。
      张冉!对!张冉!张冉!
      陈温景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站在张冉公寓门口的。但来往的同学看得清楚,左冲右撞地从教室闯进公寓楼。
      张冉坐在书桌前,可心思没有一点停在书页上,陈温景闯进来声音像他一记沉重的心跳,将全身上下的血液换了个干净。
      陈温景的样子有点儿吓人,奔跑出的汗水在雪后寒风的洗礼下结成冰碴,此时又被公寓的暖气融化,顺着深邃的五官流下来,眼白和嘴唇布满血丝,与落入冰河的候鸟无二。张冉无法把“愧疚”二字写在脸上,也不会一遍一遍地向陈温景说“对不起”,可他仍然心疼这个认识不足半年的男孩,疼得要死。
      张冉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他想去夏威夷跳伞,还想去印尼冲浪,他想要在二十年内完成普通人要花七八十年完成的事。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想要的太多,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苦恼于生命的短暂。
      张冉连忙把衣架上陈温景的大衣给他披上,陈温景一把抓住张冉的手腕,问他是什么意思。张冉缄口不言,假装没听见。
      二人静默了许久,张冉才轻轻地开口:“我活不长了。”
      “为什么。”
      张冉:“艾滋。”
      陈温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张冉后退半步被陈温景收尽眼底。陈温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病,他愣在原地,耳边一半嘈杂一半寂静。张冉拿出在桌边的书柜底层拿出一摞医院的报告纸递给陈温景。
      那是他从第一次检查出带有艾滋病毒后各大医院的诊断书,体检报告,最上边一张是一周前。陈温景看不太懂这些名词,只见到上边零散分布着的数据标成了红色,陈温景左翻右翻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张冉示意他,叫他看最上面,一周前的检验报告。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张冉手指在纸上。
      陈温景当然不知道那个“CD4”是什么意思,僵硬地摇了摇头。
      “这个小于两百就说明已经是发病期,晚期了。”
      报告单上红彤彤的173像针一样扎入陈温景眼里。
      学院宣传栏里一周一换的海报恰巧换到了“预防艾滋”,辅导员在班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这个危害人类健康的病,同学们事不关己地表现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怪不得张冉性格并不孤僻却不爱与人交流,怪不得他有那种令人发指的洁癖。
      “能跟我说说吗?”陈温景问。
      陈温景把床边的折叠椅拿出来坐下,张冉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房间很小他们一直都这这样坐,但陈温景觉得二人的距离一瞬间远了许多。张冉确实想离陈温景远一点,又不想表现地太刻意。张冉一直都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喜怒不惊,悲恐也不惊的人,即便是此时这样沉痛的时刻。
      但他不是佛也不信佛,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并且这个人非常喜欢陈温景。
      “我七岁那年的年节跟着爸妈回乡下老家,那时候我们家是个不大不小的中型企业,他们要想更进一步,就得牺牲这难得的休息时间。我爸妈都没时间说和老人们上几句话,更不用说我了。那天他们清晨接完电话,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就走了。”
      “那天早上我跟着村子里的孩子进山,我学着他们爬树,却一不小心摔下来晕过去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张冉深吸了口气。
      “我后来才知道,那群孩子吓坏了,在山里找到了我爷爷,刚好碰到即将要走的我爸妈,我爸觉得摔一下没有什么,二人急匆匆走了。爷爷背着我回来,可我趴在他背上开始流血,鼻子嘴巴耳朵都流,他连忙把我带去村里的医务室,医务室的医生在我腹部发现了一个伤口,被来回颠簸震开的,说是内脏破裂,血止不住得往外流。他什么也不懂,也联系不上我爸妈,只好听医生的,一路输着血把我送到城里的医院里,终于活过来了。”
      “可那血,是一个混混卖的,他吸毒,滥交,早染上了这个病,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他就是想卖点血再多活两天。”
      说无怨无恨是不可能的,但陈温景从他语气中听到最多的却是自嘲,可笑自己没有福分。
      “这样的事不是说说就能过去的,那段时间他们不出去工作了,家里的阿姨也走了,还给我请了长假,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医生来家里,一样的是他们都穿着厚厚的隔离衣与口罩。他们说我得了很严重的感冒,会传染别人,所以不能上学,也不能跟别人离得太近。也就两三周的时间,就在家里待腻了,那天我争着吵着要回学校,我说我病好了为什么不能回去。他们关上门吵了起来,吵得很凶,我从来都没见过他们这样吵架。”
      “他们卧室门打开的时候,我爸站在阳台抽烟,我妈擦干泪走出来。她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对我说,‘小冉,你不能上学了’。”
      “从那开始,我就一点点地尝试明白什么是生死。害怕是难免的,也曾经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不知不觉也就淡了。”
      张冉像是卸下了一身的担子,眼神变得释怀又冷漠:“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温景手里还攥着那一沓要命的体检报告:“怎么突然告诉我了?”
      “应该告诉你,既然我们......”张冉没说出后面的话,“你就有权利知道。”
      陈温景抬眼凝视,启齿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在得知他爱人得艾滋病快死了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反应。”
      “我们才认识三个月。”
      “我也没有想过,”陈温景只觉得心被掏空了,没有一点准备与防备,“可你今天却让我想我该做什么。”
      “我能有什么反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混不混蛋!”
      张冉的目光一直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打转,他不忍抬头看了陈温景一眼,陈温景湿润的眼睛让他的内心骤起波澜,一块小小的石子,使得波纹从中来回荡漾。张冉一直觉得处事不惊是一种境界,可他突然惊觉,“不惊”过头,是多么凉薄。
      张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情。
      陈温景半跪在张冉身边,一时间,他无比坚定地相信,这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个,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一手拥着他的身体,一手紧握他的手,话到嘴边又沉淀了几分才敢说出口:“你信我,给我一次……陪你走下去的机会,好吗?”
      张冉突然恍惚了一下,好像全世界只剩他和陈温景两个人。
      他听着陈温景的声音,感受着陈温景掌心的温度,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病痛竟不知不觉地被抛在了脑后。
      冬日北方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地球公转到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纵使风雪席卷,阳光仍然毫不吝啬地洒在遍布疮痍的土地上。可能是明媚过了头,刺得张冉眼眶落下两行梨雨。
      他忍着痛,撕开了紧闭十几年的心防。一道小小的裂缝,刚好装得下一个陈温景。
      一个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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