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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从柳阳城回 ...

  •   从柳阳城回来的当天夜里,狗儿在梦中没有见到先生。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他站在草庐外的竹林里,溪水还在哗哗地流,月光还是和往常一样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但溪边那块大青石上没有人。轮椅不在,薄毯不在,那个瘦削的身影不在。草庐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草庐里,叫了一声先生。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胸口往四肢蔓延。他从三岁起每晚都在这个梦里度过,先生从来没有缺席过——不管是他挨了刀的那个夜晚,还是他在擂台上被人围猎的那个夜晚,还是围城战最绝望的那个夜晚,先生都在。而今晚,草庐是空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窗外,苍云城的天空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胸口那枚扳指还在微微发烫,但那股脉搏般的跳动比平时弱了许多,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他翻身下床,赤脚冲进院子里。顾衍之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推开门时,顾衍之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旧得发黄的竹简。看到狗儿的脸色,他放下竹简,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身来。他们连夜出发,只带了两匹快马。铁青被留在苍云城坐镇——围城战刚结束不到半个月,城里不能没有天象境。狗儿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先生出事了。

      快马沿着老河道向北狂奔。这条秘密路线三年来已经走过了无数趟,但这一次狗儿觉得它格外漫长。月光被云层遮住了,老河道的石板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回响。顾衍之骑着另一匹马紧随其后,一路上没有说话。

      天亮时分他们赶到了落雁峡。峡谷口还是老样子,赤红色的砂岩山被晨光染成了一片金红。但狗儿的望气术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有人在峡谷里动过阵纹,不是守护阵的阵纹,而是另外一道更加隐蔽的禁制,品阶极高,手法老辣。这道禁制触发过一次,时间就在昨晚。有人来过。

      守护阵还在运转,院门上的金色阵纹在晨曦中明灭不定。狗儿用破字真文按顺序点开七处节点,推开院门,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板小径,推开正屋的门。屋里还是三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书架、木床、暗门。他打开暗门,顺着石阶走下去。地下石室里的萤石还在发光,石台上那三样东西已经被他取走了,现在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是压在石台正中央的,信封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吾徒亲启。字迹清瘦有力,是文圣的笔迹。

      狗儿的手顿了一下。他拿起信,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先生全部的力气。

      “狗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先生大概已经在去往山外的路上了。先生不是不告而别。先生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禁术反噬非药石可医,唯一的缓解之法,是以本命精血重铸识海。但这一身残躯,精血所剩无几。山外有一处秘境,是三千年前我与阎修罗论道之地。秘境中藏有一物,名曰‘归元’。归元可助我重聚精血。但秘境凶险,我一人尚且未必能全身而退,不能带你同去。此行若成,一年内必归。若不成——先生这三年教你的东西,已足够你在这个世道立足。”

      “附:《归元秘录》一册,乃我毕生文道心得。你学完镇字之后,可依此秘录自行推演后续真文。顾衍之虽入歧途,但天资绝世,你若遇文道疑难,可与他切磋。但切记——不可让他替你破境。文道一途,每一步都必须自己踩实。”

      “你师爷临死前说,他没做完的事,让我替他做。现在先生把他没做完的事,托付给你。北境三城是你打的底子,你知道怎么让它长成大树。你今年十岁。从苍云城到天元皇城,路很长。先生走不动了。但你走得动。”

      “另:你爹给你起的名字,不必改。”

      落款是“先生”,下面没有日期。

      狗儿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将《归元秘录》从信封里抽出来。秘录不厚,只有薄薄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文道心法和真文推演要诀。字迹有新有旧——旧的是三千年前的墨迹,新的是最近几个月才添上去的批注。先生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他将秘录贴身收好,和那枚扳指放在一起。

      第二件事,他转身面向空荡荡的石室,双膝跪地,对着石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三件事,他站起来,对顾衍之说:“顾先生,从现在起,你教我禁术。”

      顾衍之原本靠在石室门口的石壁上,听到这句话,他慢慢直起身来。斗笠下的那双眼睛,第一次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禁术不是你想学就能学的。它跟文圣教的真文不一样,每一道禁术都会在你体内留下反噬。我这条胳膊就是代价。你今年十岁,禁术的反噬连入神境的文道修行者都扛不住,你扛得住吗?”

      “不学禁术。”狗儿说,“学禁术的破解之法。阎修罗是先生和顾先生共同的敌人。他既然还活着,迟早会找到这里来。守护阵挡不住他。先生不在,这座宅子只能靠我来守。禁术的破解之法,先生没教过。你能教。”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石室里的萤石光映在狗儿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你师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从秘境里冲回来打断我的腿。”顾衍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

      “他不会。”狗儿说,“他在信里说,遇到文道疑难,可以跟你切磋。”

      顾衍之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缠着皮护腕的右臂。黑色印记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肩膀,几条最长的黑线已经快要触及锁骨。但他的嘴角还是弯起了一个弧度:“切磋。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教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对的。你自己掂量。”

      狗儿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到石室角落,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识海中铺开的灵识捕捉到了阎修罗残留的气息——那股灰黑色的、带着腐朽与硫磺味的灵气,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让他刻进追踪阵的锁定范围。他将这缕气息小心翼翼地封入一枚空白阵盘,然后揣进怀里。阎修罗要扳指,一定还会再来。

      回到苍云城的第二天,顾衍之在学政署的后院开了一门新课。课的名字叫“杂学”,不列在义学课程表上,只在夜里上课。听课的学生只有一个——狗儿。课堂上讲的不是真文,不是阵纹,不是任何正统文道会教的东西。讲的是禁术的根基。

      “禁术和正统文道的区别,不在正邪,在方向。”顾衍之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石桌上画了两条线,“正统文道是以自身识海为引,沟通天地灵气,借天地之力为己所用。禁术也是以识海为引,但它不是借天地之力,而是抽天地之力。借和抽,只差一个字,本质完全不同。借,天地自然流转,不伤根本。抽,是以符文强行掠夺天地灵气,被抽走灵气的区域会变成死地,寸草不生。这就是禁术反噬的根源——你抽走了天地的命,天地就抽你的命。”

      “所以禁术的反噬不是诅咒,是因果。”狗儿说。

      “对。你师父教你的真文,每一道笔画都顺应天地法则的运转规律。禁术的符文则是逆着来的。比如腐脏术——它的符文结构是将五脏对应的五行灵气强行倒转,木入金、火入水、土入木,五行逆冲,内脏化成水。破解它的方法也很简单——把符文的正向结构重新排一遍。但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比施术者更了解符文的构造。”顾衍之将一颗石子放在桌上,“换句话说,你要破解一道禁术,首先得知道它怎么施。”

      狗儿看着那颗石子在月光下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多少种禁术?”

      顾衍之歪了歪头,似乎在数,然后说了一个让狗儿沉默了很久的数字。二百一十六种。他用了三千年,把这些禁术摸了个遍。有的是从别的文道中人手里学的,有的是从古籍里扒出来的,还有一小半——是他自己推演发明的。

      “想学哪一种?”

      狗儿抬起头,眼神比月光还要清澈:“从头开始。第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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