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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六章根脉 ...

  •   第六章根脉

      十岁那年的春天,狗儿在苍云城度过了第三个年头。

      三年,足够让一座死城活过来。南门外的护城河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条临时挖出来的泥水沟。河岸用青石砌了护坡,两岸栽了两排柳树,是去年春天孙夫子带着义学的孩子们一棵一棵种下去的。柳条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得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河边新开了三十亩菜地,浇地的水车是马老头领着工坊学徒造的,木头轮子转起来咯吱咯吱响,从早到晚不停。菜地旁边是一片新翻的麦田,麦苗刚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老河道沿线新垦的三百亩荒地已经播了春麦种,住在老河道沿线的几家农户用上了从悬镜峰运来的新式曲辕犁,犁地比从前快了整整三倍。

      城里的变化更大。菜市口铺上了青石板,下雨天不再泥泞。沿街的铺面从三年前的二十来家增加到了八十多家,有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茶馆,甚至还有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书肆。书肆的老板姓宋,是从磐石城迁来的,说苍云城的学政署办义学,三城的孩子都来上学,笔墨纸砚不愁卖。粮店街上那三家大粮商——永丰号、昌隆号、万源号——还在,但招牌旁边都多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学政署核价”。粮价不再由他们说了算,而是由阿金阿银兄弟俩根据三城物资情报网每天汇总的数据核定,每旬调整一次。钱掌柜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后来发现核价之后的粮食卖得比从前还多,也就不骂了。他的永丰号去年秋天甚至主动捐了二十石糙米给义学食堂,说是“回馈乡梓”。胖婶说他就是想多挂一块“义商”木牌在店门口,钱掌柜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学政署衙门本身也变了样。前院扩了一倍,新盖了六间青砖瓦房,巡检司、户房、工房、学房各占一间,剩下两间做了档案库。档案库里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年来所有登记造册的文书——矿难遗孤名册、义学学童名册、粮价核价记录、商税减免申请、新垦田亩清册、护城河工程档案。每一本名册都编了号,每一页都盖了学政署的官印。阿金阿银兄弟俩管着这座档案库,阿金管入,阿银管出,两人各有一把钥匙,谁也绕不开谁。公孙述回雍州之前参观了一圈档案库,站了很久,然后对狗儿说了一句话——“这套档案制度,公孙家想抄一份回去。”

      后院的学堂已经从一个班扩成了三个班。幼班、中班、大班各有自己的教室,每间教室都有黑板、讲台、木桌椅。黑板是用废弃矿渣掺了桐油石灰抹的,孙夫子说这东西比木板好用,写了字用湿布一擦就掉。幼班还在学《千字文》,但进度比三年前快了整整一倍——不是孙夫子教得快了,是孩子们入学前就在家里跟哥哥姐姐学过,基础比从前好得多。苟盛已经从幼班升到了中班,他的字写得不比大班的孩子差。去年年底学政署办了三城第一届义学书法比赛,他写的“学以致用”四个字拿了幼组第一名。奖品是一支毛笔和一刀宣纸。他把毛笔收在枕头底下,纸舍不得用,说等学政过生日的时候写一幅字送给他。狗儿听说后,跟胖婶说今年自己不过生日——省得苟盛把那刀纸真用了。

      大班的孩子则开始学一门手艺。马老头的工坊在后院外面又扩了两间,一间教木工和织机维修,一间教简单的铁器打制。铁青从铁剑山庄请了两个老铁匠来帮忙,说是“借调”,实际上没要工钱,只要求管饭。两个老铁匠一开始不太乐意,后来看到工坊里的学徒们学得认真,便也认真教了。上个月,工坊自己打出了第一把铁犁,质量不比悬镜峰运来的差。这把铁犁现在就插在学政署前院的照壁前面,狗儿让人在上面刻了一行字——“苍云城学政署工坊首制农器”。

      北境三城中,磐石城和柳阳城也在变。磐石城的学政分署建在一座废弃的矿务衙门旧址上,分署长是轩辕福。他把磐石矿难中幸存的矿工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矿工互助会,专门负责矿难遗孤的抚恤和再就业。矿难之后磐石矿一直没人管,福叔带着互助会跟铁剑山庄签了一个联合开采协议——铁剑山庄出技术和设备,互助会出人力和矿权,利润三七分成。去年年底,磐石矿重新开工,第一批灵矿运到苍云城时,福叔亲自押车,从马车上跳下来时腰杆挺得笔直。

      柳阳城靠苍江,水产丰富但耕地少。分署长是孙夫子的一个同窗,姓郑,是狗儿从悬镜峰族学里请来的。郑夫子到任后先是花了三个月把柳阳城周边的闲置滩涂地全部登记造册,然后带着分署的巡检们沿江勘测,确定了三处适合围堰造田的地段。今年开春,第一块围堰合龙,新增了五十亩水田。郑夫子在报告里写“明年可种稻,后年可有余粮”,狗儿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田契给农户”。

      眼下狗儿就站在这片围堰上。他是今早从苍云城出发来柳阳城视察春耕进度的,随行的只有顾衍之和铁青。春寒料峭,江风又大,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田泥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正指着围堰外侧那片还没合龙的滩涂问郑夫子土方量。顾衍之站在田埂上,斗笠被江风吹得歪到了一边,手里牵着那个已经七岁的小女孩。女孩叫阿离——名字是顾衍之起的,他起的理由是“我捡的她,我给她起名”。此刻阿离正蹲在田埂上摘野花,摘了一朵黄的,又摘了一朵白的,然后踮起脚尖把黄花插在顾衍之的斗笠上。顾衍之没摘下来。

      郑夫子介绍说这片滩涂一共八十亩,合龙之后能再增五十亩水田。但缺石料,围堰的根基必须用青石,柳阳本地没有石材,从苍云城运又太远,运费比石料本身还贵。铁青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铁剑山庄有批废矿渣,修矿道挖出来的,砌墙不行但垫地基够用,回头让人运两船来。郑夫子连声道谢。

      狗儿从田埂上跳下来,用田里的水洗了洗脚上的泥,穿上布鞋。他今年十岁,身量已经快到铁青的肩膀了。三年来的风吹日晒和常年赤脚跋涉,让他那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更加结实匀称,肩膀宽了,手臂上已经有了少年人特有的肌肉线条。他的五官也比幼时更分明了些,鼻梁挺直,眉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乌黑、清澈、平静,像苍江最深处的潭水。他腰间还是挂着那把铁青打的短刀,刀柄上“铁狗”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郑夫子,”他把柳枝插在田埂上,“围堰合龙之后,田契直接写农户的名字。不写学政署,不写分署。地是他们的,粮也是他们的。学政署只管修渠引水,不抽一分田租。这是规矩,以后三城新垦田地都照此办理。”

      郑夫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做了大半辈子教书先生,从没见过当官的把田直接分给农户的。但他看着狗儿那双眼睛,终究什么都没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顾衍之走在队伍最后面,斗笠上还插着那朵黄花。他忽然开口:“围堰修好之后,柳阳城的水田能达到两百亩。加上苍云城老河道沿线的三百亩旱地和护城河边那三十亩菜地,北境三城的自产粮食今年秋收后大约能覆盖全城六成口粮。剩下四成还得靠外购和铁剑山庄的支援。”

      “铁剑山庄今年的运粮计划是每月二十车,”狗儿说,“加上悬镜峰的十条骡马队走老河道,外购的部分压力不大。问题是粮价。去年苍云城的粮价稳定在每石八十文到九十文,今年开春之后外面粮价普遍涨了,青云城已经涨到一百二十文。总督府垮台后青州粮道没人统一调度,各城各自为政,中间商趁机抬价。”

      “你想怎么办?”

      “把三城的粮价核定权收归学政署,成立一个三城联合粮价平准司。阿金阿银已经在做方案了。”狗儿顿了顿,“这件事光靠学政署一个衙门做不了,需要三城知府联署。苍云城周海那边我去说,磐石城和柳阳城你替我去。带上阿金的数据表,给他们看三年来粮价波动的规律——核价之后量比高价时多卖三成。这帮人不懂文教,但看得懂钱。”

      顾衍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我这张脸,不太适合做说服工作。”

      “你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行。”狗儿说,“你站在那儿,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铁青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顾衍之瞥了他一眼,铁青立刻把笑憋了回去。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苍云城的东门。东门外的官道两旁新开了几家客栈,专门接待从北边来的商队。商队的骆驼和马匹在客栈外的栅栏里悠闲地嚼着干草,几个赶驼人坐在客栈门口的大碗茶摊上喝茶聊天。看到狗儿走过,其中一个赶驼人忽然站起来朝狗儿鞠了一躬。狗儿微微颔首还礼,然后转向铁青:“铁青,你先回学政署。我去一趟周海那儿。”

      周海的知府衙门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蚀得更模糊了,衙役的懒散程度和三年前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周海本人——他明显瘦了。不是病态的瘦,是把那层养了十几年的肥膘减掉了。狗儿走进正堂时,周海正伏在案上批公文,批得满头大汗。看到狗儿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是带着几分讨好,但眼底那抹心虚已经淡了许多。

      “学政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他边说边去拿茶壶。

      “周大人,”狗儿在椅子上坐下,“三城联合粮价平准司的联署文书,你看过了吗?”

      周海拿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壶放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看过了。方案是好方案。但学政大人,您也知道,我这个知府说是有品级,其实手里就那么几个能用的人。从前总督府在的时候,粮价的事全是商盟说了算。现在总督府倒了,商盟也散了,可苍云城的粮商们还是习惯看上面的脸色。学政署核价他们听,那是因为您在苍云城。但平准司要管到磐石和柳阳去,那边的知府未必买我的账。”

      “那边的知府我来搞定。”狗儿说,“我需要周大人做的事只有两件。第一,在联署文书上签字盖章。第二,把苍云城户房的人全部调给平准司,为期三个月。阿金阿银带他们做三城粮价核定的首轮普查,数据出来之后,户房的人就可以撤回去。”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权衡。这个胖老头做了十几年官,唯一学会的本事就是算账——不是算钱粮,是算人情。三年前他因为青云商盟的案子差点被牵连进去,是狗儿替他压下了青字一号的案底。这个人情他一直欠着。现在狗儿来找他要一个签名和几个户房书吏,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胆量拒绝。

      “好。”他拿起笔,在联署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知府大印盖了上去。盖完之后,他把文书递给狗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学政大人,下官今年五十有三。在苍云城坐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知府。”

      当晚,狗儿坐在灯下翻看阿金送来的粮价普查方案。方案写了三十多页,从三城人口分布到各城粮商库存量,从季节性波动到运输损耗率,每一项数据都有详细标注。阿金的字比以前工整了许多,但数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狗儿看了一个时辰,批了十几处修改意见,然后把方案合上。忽然感觉到胸口那枚扳指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熟悉的温热脉搏,而是一种更加急促的、不安的跳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文圣故居的方向被触动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方的夜空一如既往地沉静,落雁峡方向的望气没有任何异常。

      “顾先生,”他叫了一声。

      顾衍之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的折扇没打开,语气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你也感觉到了?”狗儿点点头。扳指与文圣故居的守护阵同源,守护阵的任何异动都会通过精血传递到扳指上。刚才那次波动很轻微,不是阵破了,而是有人在触碰守护阵的外围。

      “我去一趟。”顾衍之转身要走。

      “一起去。”狗儿从墙上摘下短刀,系在腰间,“叫上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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