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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四章赴宴 ...

  •   第四章赴宴

      请帖送到苍云城的那天,狗儿正在学政署后院看苟盛写字。

      半个月过去,苟盛已经能在木板上写出自己的姓了。“苟”字笔画多,他写得歪歪扭扭,右边的“句”总是比左边的“艹”大一圈。狗儿看了一会儿,让他把“艹”写大一点,“句”写小一点,重写三遍。苟盛重写了三遍,第三遍终于左右匀称了。狗儿点点头,正要转身去看幼班的功课,二叔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烫金帖子,脸色很不好看。

      “陈元伯派人送来的。”二叔把帖子往狗儿手里一塞,“说是请你去青云城参加什么‘青州文教大兴庆典’。”

      狗儿翻开帖子。帖子上写的和二叔说的差不多——青州总督府将于半月后在青云城举办文教庆典,庆贺北境三城学政署设立百日,特邀轩辕学政莅临,届时将有青州各世家代表观礼。措辞客气得很,落款是陈元伯亲笔签名,盖着总督大印。请帖是真的,官印是真的,庆典的名目也挑不出毛病——学政署在苍云城办得风生水起,总督府出面办个庆典给你庆功,你去不去?不去,就是居功自傲,不把总督府放在眼里。去,就是孤身入虎穴,青云城是陈元伯的老巢,他想在庆典上动什么手脚,谁也拦不住。

      “这老狐狸。”二叔骂了一声。

      狗儿把帖子合上,问了一句:“送帖子的人还在不在?”

      “在前院等着。要不要我把他撵走?”

      “不用撵。”狗儿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帖子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二叔,“把这个给他,就说学政署准时赴约。”

      二叔接过帖子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届时必到。

      送走总督府的信使后,狗儿把学政署的人召集到了正堂。轩辕福、孙夫子、公孙述、阿金阿银、马老头,加上二叔和顾衍之,十来个人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他把请帖放在桌上,让所有人传阅了一遍。

      “学政你不能去。”轩辕福第一个开口,“陈元伯在青云城布了多少暗手我们根本不知道。上次武会他是当着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的面不敢明着动你,这次他可没说会请那么多人。”

      “福叔说得对。”二叔难得没跟轩辕福抬杠,“庆典的观礼名单上只写了‘各世家代表’,没写具体是哪些世家。他要是只请几个亲近总督府的,那场上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孙夫子捋着胡子沉吟道:“但不去也不行。学政署是朝廷的衙门,总督府是上级。上级办庆典,下属无故缺席,按天元律可以参你一本抗命不遵。”

      “所以必须去。”狗儿说,“但去之前,要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

      他走到正堂中央那张北境三城的地图前。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首先,义学的课程不能停,粥摊的供应不能断。孙夫子和公孙述继续负责教学,胖婶负责食堂,马老头负责库房和修缮。所有日常事务照常运转,不因他离开而有任何变化。其次,巡检司的巡查力度加倍。阿金阿银已经整理了所有账本和信件的副本,正本由二叔亲自保管,副本一式三份——一份留苍云,一份送悬镜峰,一份由顾衍之随身携带。万一青云城出了什么事,这些证据就是翻盘的底牌。

      然后是外援。狗儿让二叔快马回悬镜峰,将情况告知父亲和老祖宗。又写了一封信给铁剑山庄,请铁昆仑在庆典期间派人驻守苍云城。再写一封给公孙家,请公孙止派人盯住总督府在雍州方向的动向——如果陈元伯想趁庆典期间对北境三城动手,公孙家是最快能传回消息的。信件送出后他特意叫住了二叔,低声交代庆典在半个月后,时间够来回,但万一他在青云城出了事,学政署不能乱,义学不能停,粥摊不能撤。二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娘那边,我去说。”

      最后是苍云城的民心。狗儿请了几位街坊到学政署,有粮店街的掌柜,菜市口的菜贩,胖婶烧饼摊隔壁的卖豆腐的老刘。他给他们看了请帖,说学政要去青云城参加庆典,来回大概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学政署的一切照旧,如果外面有人来打听学政的消息,就说学政去青云城接受总督嘉奖了,体面得很。几位街坊对视一眼,齐齐点头。他们不是傻子,知道这是让他们帮忙稳住城里的舆论。学政署在苍云城不过百天,但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菜市口那锅热粥,习惯了孩子们蹦蹦跳跳去上学的背影。如果学政署倒了,这一切就都没了。

      把所有事情安排完之后,正堂里的人陆续散去。狗儿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苍云城一路向南,越过苍江,越过官道,落在青云城的位置上。顾衍之靠在一根柱子上问他庆典那天带谁去,狗儿转过身反问了一句:“你。另外再带铁青。”

      顾衍之挑眉问其他人呢,狗儿的回答很干脆——“二叔留守苍云城。这里不能没有天象境坐镇。”他顿了顿,看着顾衍之的眼睛补充道,“你一个人,够吗?”

      顾衍之将折扇收起,在掌心轻轻一拍,只说了四个字:“那得看跟谁打。”

      第二天清晨,狗儿去了趟磐石矿的旧矿口。矿口的大坑已经填平了一半,老河道引过来的水在这里汇成了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搭了几间临时工棚,是学政署雇人正在改造的旧仓库工地。几个之前在矿难中受伤的老矿工坐在工地边上晒太阳,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轮椅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种空洞的呆滞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看到狗儿,抬起手想站起来行礼,狗儿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老矿工说学政要去青云城,自己听胖婶说了,嘱咐狗儿到了青云城要多带几个人,总督府那边的人心黑。狗儿说带了一个很能打的,还有一个更狠的。老矿工点点头说那就好,早点回来,仓库盖好了他第一个请学政来看。

      狗儿答应了他。

      出发那天清晨,苍云城东门外站满了人。

      不是学政署组织的,是自发来的。胖婶带着食堂的几个妇人,每人挎了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刚烙好的杂粮饼和煮鸡蛋。孙夫子领着义学的孩子们排在官道两旁,孩子们手里举着木板,每块木板上都用炭笔写着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学政早点回来”。苟盛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的木板最大,上面的字比半个月前又工整了几分。卖豆腐的老刘、粮店街的几个掌柜、菜市口的菜贩,还有那个被顾衍之救回来的五岁女孩——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成了两条小辫子,被顾衍之牵着站在人群前排。顾衍之今天破天荒没戴斗笠,月白的衣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狗儿站在马车前,看着这条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拐弯处的送行队伍,沉默了几息。他今年九岁,离开悬镜峰时只带了一个包袱一把刀。现在他身后是一座活过来的城池。他对轩辕福说,学堂的瓦片趁天晴换好,雨季要来了。又嘱咐胖婶杂粮粥里的白菜叶子多放一把。然后走到孙夫子面前行了一礼,说先生授课辛苦了,幼班最近纪律怎么样。孙夫子说幼班很乖,就是苟盛上次把墨泼在了隔壁桌李大丫的新衣裳上,已经罚过了。狗儿说罚得好。

      最后他登上马车,站在车前对所有人抱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各位放心。学政署不是去赴宴。是去拿回一样东西。”

      马车驶上官道,顾衍之和铁青一左一右骑马随行。车队转过官道拐角时,狗儿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黄土城墙,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苍茫大地,那些站在官道两旁还在挥手的人影。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扣和扳指。平安扣是母亲缝的,扳指是先生留的,两样东西的触感一温一凉,都在贴肉的地方。

      三天后,马车驶入青云城。

      去年的武会,前年的武会,狗儿已经来过这里两回。每一次来,这座城池都以不同的姿态压迫着他——第一次是刀锋,第二次是阴谋。而这一次,它安静得反常。城门口的哨兵比平时少了一半,盘查也松了许多,看到轩辕家的车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文牒就放行了。街道比去年更冷清,两旁的店铺稀稀拉拉地开着。总督府的青龙旗倒是比任何时候都多,从城门口一直挂到了主街尽头。

      “他撤了外围兵力。”顾衍之骑在马上,斗笠又扣回了头上,“不是怕我们。是把拳头收回去,准备在某个地方集中发力。”

      “庆典现场。”狗儿说。

      “八九不离十。”

      他们在青云客栈安顿下来。掌柜还是那个胖掌柜,但态度比去年更殷勤了几分,大概是听说了学政署在北境办的事,亲自端茶倒水安排上房,还特意说房间是狗儿去年来住过的那间,朝向最好也最安静。狗儿道了谢,进了房间关上门,先是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窃听阵,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可疑的灵气波动——然后才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请帖,在桌上展开。庆典会场设在总督府正堂,时间是明天巳时。他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七种可能的陷阱,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元伯不会在庆典上动手。他会在庆典上给他颁奖、给他敬酒、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夸成一朵花。然后等他放松警惕走出总督府大门,真正的杀招才会落下。刺客不会是总督府的人,很可能是“流寇”或者“山贼”。死在半路上,总督府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你推演的结果是什么?”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暗杀。”狗儿接过茶盏。

      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将茶盏搁在桌上:“我倒觉得,陈清月不会用暗杀这种手段。她如果要杀你,前年就杀了。她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是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明天的庆典上,她的招数不会是刀,而是——笼络。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让你在所有人面前点头。只要你点了头,你就是她的人。”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试试。”

      第二天巳时,总督府张灯结彩。正堂前的广场上搭了一座临时彩棚,棚下摆了几十张红木长桌。青州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派来观礼的宾客济济一堂——但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空出来的座位大多属于那些已经在暗中与北境三城建立贸易往来的势力。这个变化很微妙,陈元伯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脸上的弥勒笑始终如一。

      狗儿走进彩棚时,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已经将所有人的站位和气机分布刻画在了识海中。陈清月坐在她兄长左侧,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支步摇。看到狗儿进来,她微微颔首,桃花眼里闪过一瞬精光。狗儿面不改色地落座,顾衍之和铁青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戴斗笠的灰衣幕僚,一个背双刀的黑衣刀客,两人站在九岁学政的背后,像是两尊造型迥异的门神。

      庆典按部就班地进行。奏乐、致辞、颂文、敬酒,陈元伯亲自端着一杯酒走到狗儿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轩辕学政在北境三城兴学办教功勋卓著,总督府特向朝廷请旨嘉奖。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抬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匾额走上前来,红绸揭开,匾上赫然四个鎏金大字——“文教先锋”。

      全场鼓掌。狗儿站起身双手接过匾额,道了声谢总督大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块匾上的字写得很端正,但落款处盖的不是朝廷的御玺,是总督府的大印。换句话说,这块匾是总督府自己做的,朝廷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陈元伯在用一块假匾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当众揭穿,就是目无上级、不识抬举。如果他默然收下,就等于承认了总督府对学政署的领导权。

      “谢总督大人。”狗儿双手接过匾额,微微颔首。

      陈元伯的笑容更盛了。他拍了拍狗儿的肩膀,朗声道贺,说青州能有轩辕学政这样的少年才俊实乃百姓之福,等庆典之后总督府另有重赏。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间,一道道精致菜肴流水般端上来。狗儿每道菜只夹一筷,酒只抿一口,筷子和酒杯的角度始终保持在可以随时放下的位置。他在等陈清月出招。

      宴至中途,陈清月果然端着酒杯款款走了过来。侍女跟在身后,托盘上放着三只翡翠酒杯和一只碧玉酒壶。她亲自斟了三杯酒,一杯递给狗儿,一杯递给顾衍之,一杯留给自己。

      “这杯酒,”她举起酒杯,桃花眼在烛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敬北境三城那些被你救活的人。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但你做的事,我佩服。”

      狗儿接过酒杯。他没有喝,只是将酒杯放在桌上。

      “陈小姐,”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杯酒,你想换什么?”

      陈清月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盈盈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她轻轻放下酒杯,没有再绕弯子:“我哥今晚会宣布,总督府将在青州三十六城各设一座学政分署,由青云城统一管辖。总学政的人选,是你。”

      狗儿沉默了一瞬:“这是你的主意。”

      “对。”

      “总学政的权限有多大?”

      “管辖三十六城所有学政分署,有权调动各城巡检。虽然名义上隶属于总督府,但你有独立的用人权和财务权,总督府不插手你的人事和开支。换句话说,你是青州文教体系的实际掌控者。”陈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庆典结束前,我会等你一句话。”

      她站起身,端着酒杯转身走向另一桌宾客,绛紫色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狗儿将桌上那杯酒端起来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对身后的顾衍之低声说了句酒没毒,话里全是钩子。顾衍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斗笠下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铁青在旁边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问什么意思,什么钩子。顾衍之把空酒杯往他手里一塞,让他别问了,喝酒都堵不住嘴。

      宴席的最高潮在巳时三刻到来。陈元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下来。

      “诸位,”他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传遍了整座彩棚,“今日青州文教大兴庆典,老夫有一个重要决定要宣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狗儿身上,“自即日起,总督府将在青州三十六城各设学政分署一处,统筹全州文教事务。总学政的人选——”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朗声宣布,“由轩辕狗儿担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坐在前排的九岁孩子。狗儿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转向陈元伯。

      “谢总督大人厚爱。三十六城总学政,责任重大,非德才兼备者不能胜任。学政年幼,不敢担此重任。但既然总督大人如此信任,我只有一个请求。”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账册的封皮上印着“青云商盟·永丰号收支明细”。全场的空气骤然凝固。

      “在我接任总学政之前,请总督府彻查此册中记录的贪墨、囤积、矿难瞒报及贿赂官员之案。涉事者,依法惩办。所涉赃款,悉数充入三十六城学政分署筹建经费。以清廉之基,建文教之业。总督大人以为如何?”

      彩棚里鸦雀无声。那本账册安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封皮上的“青云商盟”四个字在烛火下刺得人眼睛发疼。陈元伯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僵住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说得好。”

      陈清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手中也拿着一本账册,比狗儿那本更厚。封皮上同样印着“青云商盟”四个字,但下面多了一个戳记——青州总督府内库。

      她站在陈元伯和狗儿之间,将账册缓缓举起。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让全场炸锅的话——“狗儿手中的账册是去年的旧档。我这里这本,是今年的。大哥,你让我管商盟的账,我管了三年。这三年里你让商盟帮你贪了多少银子,每一笔我都记着。”

      陈元伯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转身瞪着妹妹,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质问陈清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清月迎着兄长的目光,平静地说她知道——三年前哥哥说要想守住陈家,就得先守住银子。但前年武会之后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陈家守得住银子,守不住人心。没有人心,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第二个狗儿。

      她将手中账册高高举起,朗声宣布:“青州总督府内库账册在此,记录陈元伯贪墨、受贿、教唆杀人及欺君罔上等十七条罪状。今日青州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代表在此,我陈清月,以总督府内库总管之职,交出此册。请诸位见证。”

      全场哗然。三十六世家的代表们面面相觑,七十二宗门的掌门们交头接耳。有人震惊,有人暗喜,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不想被这场风暴波及。陈元伯死死盯着自己的妹妹,那张弥勒佛般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他寒声问她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外人,毁掉陈家。陈清月的眼泪从那双桃花眼里无声地滑落,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在毁陈家,是在救陈家。再让哥哥这么下去,陈家会被全青州的人戳脊梁骨戳到断子绝孙。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青云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狗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陈清月那本总督府内库账册。他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紧,这些账目比永丰号的详细得多,每一笔贿赂的收款人、日期、金额、事由,全部记录在案。陈元伯的问题从来不是贪,是贪得没边,贪到连自家妹妹都看不下去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狗儿说了声进来,陈清月推门而入。她已经卸了庆典上的妆容首饰,素着一张脸,眼眶微红,手里没有带侍女。

      “账册你看完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看了一半。你记账记得很细。”

      “我做了三年账房。每一笔都记着,本来是想留给自己当退路的。”陈清月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自家人身上。”

      狗儿将账册合上:“你今晚这一步走完,总督府的天就变了。陈元伯会恨你一辈子。”

      “我知道。”陈清月垂下眼睫,“但我不这么做,他会恨青州所有人一辈子。我哥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输。陈家在他手上衰落了那么多年,他坐上总督的位子后,唯一想的就是怎么让陈家重新站起来。但他用的法子,一个比一个错。我劝过他,他不听。所以我只能让他停下来。”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清月抬起头来,那双哭过的桃花眼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被伤心浸泡过的清醒:“我会以总督府内库总管的身份,向朝廷递交弹劾奏章,附上这本账册。按天元律,弹劾一旦受理,我哥的总督之位就保不住了。新任总督到任之前,青州政务由总督府六房联合代理。我会辞去商盟东家的职务,用商盟剩余的资产成立一个青州文教基金,交给学政署管理。”

      狗儿的心跳慢了一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前年武会,”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我让人绑了你娘。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你那时候才六岁,站在擂台上看着我,我心里其实很怕。怕你真的上来,又怕你不上来。后来你把铁山打倒,站在擂台中央说要带你娘回家。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你能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矿工子女,在北境三城白手起家办义学。如果青州有一个人值得我托付这些钱,只能是你。”

      客栈的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青云塔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狗儿看着面前这个哭过、笑过、算计过他、也背叛过他哥哥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账册我收下。”他终于开口,“文教基金的事,我让阿金阿银来跟你对接。他们是我见过最会算账的人,不会让你吃亏。至于你哥的案子,朝廷自有法度,我不插手,也不求情。”

      陈清月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背对着狗儿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哥的网很大,不光是青州内部。京里也有他的人。今天在庆典上他失了一步,但他不会就这么倒下。你今后的对手,不会比他更笨。多保重。”

      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狗儿坐回桌前,将两本账册叠在一起。一本是去年的旧账,一本是今年的新账,两本加在一起,把陈元伯这三年来的贪墨网络编织得清清楚楚。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房间过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觉不觉得,陈清月看你的眼神,跟你娘有点像?”

      狗儿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顾衍之喝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早点睡。明天回苍云城。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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