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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阿金花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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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花了三天时间,把青云商盟在苍云城的老底翻了个遍。
他和他弟弟阿银带着两个新招的巡检司学徒,把菜市口、粮店街、码头巷挨个摸排了一遍。不是暗访,是明查——学政署巡检司的名头虽然不大,但有了铁剑山庄和公孙家站台之后,苍云城的大小商户已经没有几个人敢对这群年轻人甩脸子。查到第四天,阿金抱着一摞账本进了学政署,脸色很不好看。
“学政,”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青云商盟在苍云城不光是粮商。”
狗儿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印着“永丰号”的戳记,但里面记录的远不止粮食买卖。第三页开始,条目变了——铁矿石,灵晶碎料,阵盘毛坯。再往下翻,出现了人名和金额。每一笔支出后面都标注了一个代号:“青字一号”、“青字三号”、“青字七号”。金额从几十两到数百两不等,日期横跨最近三年。
“这些代号是什么?”狗儿问。
“还没查实,但从金额和频率来看,应该是人。”阿金翻开另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这一笔——‘青字一号,月例银二百两’——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雷打不动。还有这一笔,‘青字三号,节敬一百两’,每年端午、中秋、春节各发一次。这种发钱的规律,跟衙门里给上官送节敬一模一样。”
狗儿的目光在那些代号上停了几息,然后合上账本。节敬是官场规矩,下级官员每逢节日给上级送礼。如果青云商盟真的在用节敬的名义定期给官员发银子,那这些代号背后的,很可能就是苍云城府衙、乃至总督府安插在地方上的人。
“账本从哪里拿到的?”
“永丰号后院的废纸堆里。”阿金说,“他们前几天把一批旧账本当废纸卖给收破烂的,我们觉得不对劲,就全买回来了。除了永丰号,昌隆号和万源号的账本也在里头。不过都是去年的旧账,今年的新账他们应该还藏着。”
“去年的旧账就够了。”狗儿将账本递给一旁的顾衍之,“你看一下,这些代号后面的人是谁。”
顾衍之接过账本翻了翻,斗笠下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其中一行代号旁边轻轻一点。指尖落处,纸面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灰色纹路——那是追踪符的变体,可以根据字迹追溯书写者的气息残留。灰色纹路从纸面上升起,在空中蜿蜒了几寸,然后指向城西的方向。
“青字三号的气息,在城西的盐仓巷。”顾衍之合上账本,“其他人应该也在附近。这些代号不是随便编的,每个代号对应一个固定的住处。青云商盟的管事很谨慎,但他雇的账房先生不够谨慎。这些账本上的字迹,每一笔都是账房亲手写的,气息残留至少能留存一年。”
狗儿站起身:“福叔,把巡检司的人叫上。不用多,四个人就行。阿金阿银留下继续翻账本,把所有代号和金额全部整理出来,做一个对照表。”然后他拿起靠在桌脚的那把铁青色短刀别在腰间,“顾先生,跟我走一趟。”
城西盐仓巷是一条死胡同,巷子尽头是一排老旧的货仓。青字三号的住处是其中一间,门口挂着“盐仓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门是虚掩的。狗儿推开门时,屋里的炉火还亮着,桌上摊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椅子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棉袍,人已经不在了。后窗大敞着,窗台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的纹路还很清晰。
“刚走不到一盏茶。”狗儿伸手在炉火上方探了探,余温还在。他的灵识铺开,追着那道气息残留在巷子后的岔路口断了——对方显然知道有人在追踪,用某种屏气符或敛息术切断了气息外泄。这种手法不是普通商人能掌握的,至少也是个开元境以上的武者。
“不急。”顾衍之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账本上不止他一个人。”
接下来三天,顾衍之带着巡检司的人把账本上十一个代号对应的住处挨个抄了一遍。结果几乎一模一样——每个住处都是人去楼空,桌上不是半碗面就是半盏茶,走得都很仓促。显然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而且报信的人比他们更快一步。十一个代号只抓到了两个。一个是青字九号,苍云城府衙的户房书吏,负责管理粮商税赋登记。另一个是青字十一号,磐石矿的矿务管事,负责矿工名册登记和伤亡上报。
抓这两个人,是因为他们不信邪。户房书吏姓孙,干了一辈子吏员,觉得自己不过是收了商盟几年节敬,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犯不着跑。矿务管事姓胡,则是喝醉了酒,根本没收到报信。两人被带到学政署后,反应截然不同。孙书吏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说自己只是按月收钱,帮商盟在粮税登记上做手脚,把高价粮的税额写成平价粮。至于那些代号背后的人,他只知道青字一号是府衙里的某个大人物,商盟的人提起这个代号时语气都格外恭敬。胡管事就硬气得多,梗着脖子骂狗儿一个毛孩子也敢审他,被顾衍之轻描淡写地拍了一张真言符在脑门上,然后连自己年轻时偷看过隔壁寡妇洗澡的事都交代了。
据胡管事交代,磐石矿的伤亡数字确实被做过手脚。矿难实际死亡人数是四十七人,上报给朝廷的只有三十人。少报的十七个人,大多是临时工和黑户,没有登记在册,死了也查无此人。做这件事的指令来自青字一号,时间是在矿难发生后的第三天。
“青字一号是谁?”狗儿问。
胡管事在真言符的作用下张了张嘴,吐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名字。
“周海。”
苍云城知府周海,青字一号。
狗儿没有说话。他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走进知府衙门时,那个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胖老头,想起他写文书时微微发抖的笔迹,想起他说“下官实在是没权没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那抹心虚,当时狗儿以为是怯懦,现在才知道是恐惧。周海不是不想办事,是被青云商盟用钱捆住了手脚。三年,每月二百两,加起来七千二百两白银,足够把他钉死在贪墨的罪名上。而他之所以怕学政署查矿难,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矿难里那十七个被抹去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他的罪证。
“怎么办?”二叔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要不要现在就去知府衙门拿人?”
“不急。”狗儿的声音很平静,“拿了一个周海,总督府马上会派新的知府来。新来的人只会比周海更难对付。与其换一个不熟悉的敌人,不如留一个能控制的旧人。”他转向顾衍之,“青字三号跑了,其他人也跑了。他们的住处有翻到什么东西吗?”
顾衍之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张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跑了的那些人,人在跑了,东西没带全。从他们住处翻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其中最值钱的不是账本,是信。陈元伯的亲笔信,虽然落款没用总督大印,但字迹是他的,纸张是总督府专用的青州宣,每张都有暗纹编号。这些信的内容很简单,都是指示青云商盟如何在苍云城囤粮抬价,如何利用矿难削减矿工编制,以及如何用节敬控制地方官员。
“证据链全了。”狗儿将那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从三年前第一封关于粮税的指示,到两个月前矿难后关于处理善后的密信,全部严丝合缝。其中最致命的那封,写的是——“矿难既出,当趁机削减矿工编制,以节成本。善后之事不必过问,自有学政署自投罗网,届时一并收拾。”
“他算到了学政署会管矿难的事。”狗儿放下信纸,“但他没算到铁剑山庄和公孙家会插手。更没算到你把他的亲笔信全翻出来了。”他抬头看向顾衍之,“这些信,够不够递一份御状?”
“御状用不着这么多。”顾衍之说,“一封就够了。”
狗儿将最早的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是写给皇帝陛下的,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从五品苍云学政轩辕狗儿谨奏”。他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官印,然后将信递给二叔,让他骑最快的马去驿站,以六百里加急发出去。二叔接过信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句——御状,皇帝收得到吗。
顾衍之替狗儿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别人发的御状收不收得到不好说,但从五品学政发的六百里加急是走朝廷正式驿道,驿站不敢拦,总督府也没权力截。更重要的是,京城里有铁剑山庄和公孙家的人在朝中做官,两家的信已经在路上了。陈元伯压得下弹劾奏章,压不下铁、公孙两家同时施压,更压不下附了铁证的御状。
二叔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学政署。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里,学政署的后院又剩下了狗儿和顾衍之两个人。顾衍之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那张苍云城地图,手里捏着炭笔在补画几条新标注的线路。狗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右手腕上那道从皮护腕边缘隐约露出来的黑色印记,忽然开口问他还剩多久。
顾衍之的炭笔停了一瞬,没有抬头,也没说具体时间,只是反问狗儿急什么,扳指不是戴在脖子上好好的。狗儿没有再问。他只是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顾衍之把地图上最后一条线路画完。
窗外,苍云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城东学政署的灯还亮着。远处青云城总督府的方向灯火辉煌,但那辉煌里藏着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每一封信,都已经被写进了那份正在驿站间飞驰的奏折里。暴风雨要来了。而苍云城这张书桌,他钉得比总督府想象的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