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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

      宋荔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那棵树在她身后安静地立着,树冠如盖,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先黄,中间还绿着,每一片都像是被谁用金笔细细地描了边。她看着那个光头女孩被男生搀着走出诊室,看着他们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看着电梯门合上时男生的校服袖口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走回诊室。桌上还放着那份病历,诊断栏里写着“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和她十七岁那年收到的那份一字不差。她把病历合上,在封面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请安排HLA配型,加急。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签名已经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歪歪扭扭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荔”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有力,那是她握了十几年移液器和手术刀之后练出来的手劲。

      她脱掉白大褂挂好,走出门诊大楼。从门诊部到血液科住院部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这条连廊她走过无数次——第一次是被轮椅推过去的,第二次是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过去的,后来是做骨穿、做复查、做随访,再后来是穿着白大褂来上班。每一块地砖她都认识。走到连廊中段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周渡发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力量房的镜子前,浑身湿透,左手腕上的护腕内侧那行“MVP”已经磨得只剩最后两个字母的轮廓。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深蹲到了一百六。膝盖没事。晚上回来吃饭。”

      宋荔看着那行字,靠在连廊的柱子上打字:“少吃盐。”周渡秒回:“已经少放了。”她又打字:“红枣水呢?”他回:“在煮。你回来刚好能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那扇窗户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白掌——不是她当年那盆,是后来住进去的病人留下的,护士们觉得好看就一直在养。白掌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着,白色的佛焰苞像一只小小的帆。

      陆知行的实验室在A大生科院的顶层,房间不大,但视野极好。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排的银杏树,到了秋天就是一条金色的河。他现在的头衔是“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基因组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手下带着四个硕士和两个博士。他的办公桌上并排放着三台显示器,分别跑着不同的数据分析程序。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写的步数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步数,从零到三千,曲线缓慢而坚定地往右上角攀升。那是他高三时在宋荔的病床旁边用直尺和铅笔画的。

      他的学生都知道这张图不能碰。有一个新来的硕士生帮他收拾桌子的时候挪了一下相框的位置,陆知行发现之后把相框放回原位,然后对那个学生说了一句让整个实验室记了整整一届的话:“这个物品的位置是固定的。以后不要动。”学生问他这是谁画的,他说:“一个朋友。她当时每天走多少步,我都记在上面。”

      学生又问:“她现在呢?”陆知行把相框的角度调回原来的位置,说:“她现在是我们实验室的合作者。上个月发了一篇Cell。”

      这天下午,陆知行正在审一篇硕士论文。论文的题目是《单细胞测序技术在罕见病诊断中的应用》,作者是他新带的研一学生。他逐字逐句地改,从摘要到参考文献,每一处用词不当都用红笔圈出来,在空白处写上修改建议。改到讨论部分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宋荔”。

      “陆知行,我需要你帮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什么事?”

      “我今天在门诊接了一个新病人。十六岁,重型再障。需要做移植。”

      “供者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的同学,十七岁。男生。他说愿意捐。”宋荔顿了顿,语气和她当年在病房里说“贫血”时一模一样,“他们的班主任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学校和家长都不太同意。一是因为未成年,二是担心影响学习,三是不信任我们医院的移植技术。”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坐在家里的客厅里,把一份七页的骨髓捐献说明放在父母面前。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哭了。他说的是“情况说明”,不是“请求”。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请求——数据在那里,逻辑在那里,剩下的只是走流程。但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感情翻译成数据的。也不是所有决定都能用逻辑推演来代劳。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需要你来一趟医院。跟那个男生谈一谈。”

      “谈什么?”

      “谈你自己。”宋荔说,“你当年是怎么做的,怎么想的,怎么跟父母说的,怎么签的同意书。他需要知道这些。不是数据,不是流程,是一个做过这件事的人。他说他想捐,但他的班主任说他在办公室里被家长骂哭了。我想让你去告诉他——哭也没关系。捐献的人可以哭。”

      陆知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已经开始变黄的银杏树。他想起自己做完采集之后,从血细胞分离机旁边的床上坐起来,手臂上按着纱布,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而是打开手机看步数排行榜。宋荔的步数是四百一十二步。他看着那个数字,心想——可以了。她今天走了四百一十二步。

      “我下午有组会。”他说。

      “几点结束?”

      “四点半。”

      “那边四点半之后行吗?”

      陆知行把自己的日程表调出来看了一眼。组会四点半结束,接下来是五点到六点的实验室数据审核,六点半到八点是论文修改时间。他把五点之后的两项日程全部往后挪了一个小时,然后对着电话说:“五点可以。给我半小时,我骑车过去。”

      “谢谢。”宋荔说。

      “不用谢。这在我的日程调整范围内。”陆知行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他好像在斟酌什么东西,然后补充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那个男生——他捐完之后,我会送他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步数记录表。从他捐献当天开始,每周记一次。告诉他,他的细胞在别人身体里能走多少步,我这里都会有记录。”

      宋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大概零点几秒:“陆知行,你越来越像个人了。”陆知行没有回答。他把电话挂了,继续改论文。但他改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好”。他不知道这个字是写给谁的。可能是写给那个十七岁的男生的,也可能是写给十八岁的自己的。

      第二天下午,陆知行在人民医院血液科的示教室里见到了那个男生。他叫陈卓,十七岁,高二,戴着黑框眼镜,校服袖口上有圆珠笔划的墨痕。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硬。陆知行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叫陆知行。”他说,“我十八岁的时候捐过骨髓。受捐者是宋荔——就是昨天给你做检查的宋医生。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捐献的所有步骤、可能的副作用、以及我个人经历的感受。你可以问任何问题。所有的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

      陈卓抬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不是“疼不疼”,不是“会不会影响身体”,而是——“你当时怕不怕?”陆知行沉默了两秒钟。他想起自己在血液中心的采集室里,手臂上插着两根针管,血液从一根管子流出去,经过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再从另一根管子流回来。他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她的步数今天会不会涨。他当时没有觉得自己在害怕。但后来他躺在宿舍床上,半夜醒了好几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梦见自己忘了记录某一天的数据。

      “怕。”他说,“不是怕疼。是怕不成功。怕我的细胞在她身体里活不下来。”

      “那后来呢?”

      “后来活了。已经活了十一年。”陆知行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卓。那是一张手绘的步数曲线图——横轴是时间,从移植后第一天到移植后一年。纵轴是步数,从零步到一千步。曲线在最初的几个月是平的,然后缓慢上升,到了第六个月开始出现一个陡峭的拐角,之后一路攀升。曲线的最高点标注着一个数字:一千步。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一天她第一次不靠输液架走路。”

      陈卓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沿着曲线的弧度慢慢划过,从最低点划到最高点,然后他抬起头:“你画这个花了多长时间?”

      “十一年。现在还在画。她现在每天走八千步,每周去操场跑三次。这些数据我都有记录。”陆知行把档案袋里剩下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一份骨髓捐献的医学说明,一份他自己写的捐献者心理准备指南,一张步数记录的空白表格,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如果你决定捐献,从你捐献的那天起,我会帮你记录她的步数。每周一次,用这张表。直到她恢复到正常水平。”

      陈卓把那张空白表格拿起来,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轮。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是我同桌。从高一开始就是。她数学不好,每次考试之前我都帮她补课。她头发掉光的那天,她戴了一顶帽子来学校,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把帽子摘了,说‘别看了,就是光头’。然后她坐在我旁边,翻开数学书,说‘今天讲哪题’。”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校服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有吞掉。“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她死了,我以后考试之前都不知道要给谁讲题。所以我要捐。不是因为她是我同桌——是因为她比我勇敢。她光头坐在教室里都不怕,我抽点血怕什么。”

      陆知行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校服袖子濡湿了一大片,说话的声音劈了好几次。但他坐在那里没有退,没有躲,没有低头。陆知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不是那个在血液中心躺了四个小时的自己,是那个在图书馆里把步数排行榜看了无数遍、却从来不敢多走一步的十八岁少年。他怕一旦走错一步,所有数据就都白记了。但后来宋荔从ICU里醒过来,扶着他的手臂在走廊里挪了第一步。她踩在地砖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数据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走的。每一步都是数据,每一步都算数。

      “你不需要怕。”陆知行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比平时慢了大概零点三秒,“害怕是正常的。你怕,但你还是要做。这比不怕的人更勇敢。”

      第二天,宋荔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血型配型实验室的主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讶:“宋医生,你送来的那对配型——HLA六个位点,全相合。”宋荔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非亲缘全相合的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一。陈卓和那个女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是亲戚,不是青梅竹马,只是高二分班之后被班主任安排坐在一起的两个普通同桌。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落在他们头上。

      “确定吗?”她问。

      “确定。我让两个技术员各做了一遍,结果完全一致。六个位点全相合。”

      宋荔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里,窗外那棵银杏树正在秋风里剧烈摇晃。她忽然想起陆知行当年给她看的那个PPT——孟德尔遗传定律,常染色体隐性遗传,人群中概率极低,但不等于没有。每一个aa都是独立的随机事件,与命运无关。她拿起电话,拨给了陆知行。

      “陈卓和那个女生,六个位点全相合。”她说,没有寒暄,“非亲缘。”

      陆知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宋荔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这个概率,比你我当初的半相合还要低。他们比我们幸运。”

      “他们还没有做移植。”

      “他们会做的。”陆知行的语气和当年在生物实验室里说“她会好的”一模一样——冷静、笃定、不带任何情绪的渲染。“因为数据和逻辑都站在他们那一边。你当年没有数据,没有逻辑,你只有一只歪耳朵兔子。但你活下来了。他们有数据,有逻辑,有一只歪耳朵兔子——那个男生在示教室里哭,但他没有说不捐。”

      三天后,陈卓的家长在骨髓捐献同意书上签了字。陈卓的父亲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签完之后把笔放在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说了一句和周渡的父亲当年在修车厂里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你要是做了,就好好做。别半途而废。”陈卓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宋荔,问她:“宋医生,你当年做移植的时候,疼不疼?”

      宋荔看着他。他的黑框眼镜后面有一双还没学会藏情绪的眼睛,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亮。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躺在治疗床上,骨髓穿刺针旋进骨头的时候,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做完之后说“不疼”。那是谎话。现在她不再说谎了。

      “疼。”她说,“骨头穿刺的时候,麻药麻不到骨头内部。那种疼像是有人在你的骨头上用锤子敲。但是——疼会过去。骨髓会活。头发会长出来。你会从零步走到一千步,从一千步走到今天你站在这里。他捐给你的细胞会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你做很多事——止血、造红细胞、替你挡住感染。疼是一时的。细胞是永远的。”

      陈卓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我不怕疼。走吧。什么时候做?”

      两个月后,陈卓和那个女生的造血干细胞移植顺利完成。嵌合率检测显示,移植后第三十天,供者细胞占比百分之九十八。陆知行在那张空白的步数记录表上填下了第一个数字——移植后第三十一天,她的步数是七百二十步。他把这个数字拍下来发给了宋荔。宋荔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表格,上面的铅笔字迹和十一年前陆知行在病房里记录她的步数时一模一样。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靠在那棵歪脖子银杏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听树叶在风里的簌簌声。

      又过了一年,那个女生在第四中学的操场上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两千米慢跑。她跑到终点的时候弯下腰喘气,她的光头已经不见了,新生的头发是黑色的,短短的,贴着头皮。她抬起头,看到操场边上站着三个人——宋荔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管防晒霜;陈卓穿着校服,手里端着一杯红枣水;陆知行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步数记录表,正在往上面填今天的数据。

      她朝他们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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