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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菜市口的粥摊被人砸了。

      砸摊的不是总督府的人。是粮商。准确地说,是青云商盟旗下的三家大粮商——永丰号、昌隆号、万源号。三家的掌柜亲自带着伙计,浩浩荡荡二十来号人涌进菜市口,把学政署的粥摊团团围住。永丰号的掌柜姓钱,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子,脸上的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偏偏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状纸,冲到粥摊前面,一把将桌上的碗筷扫到地上,粗瓷碗摔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瓣。

      “你们学政署凭什么免费施粥?这粥是你们自己种的?这米是你们自己打的?”钱掌柜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我们在苍云城卖粮交了税,你们免费施粥就是在断我们的财路!今天不给个说法,这摊子谁也别想开!”

      胖婶挡在粥摊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把搅粥的大勺。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看到对面二十多个壮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学政署时,狗儿正在后院跟公孙述商议教材的事。二叔从外面跑进来,三言两语说了情况。狗儿放下手里的书册,站起身。二叔问他带不带人,他摇摇头说不带。叫上阿金阿银,带上账本,再让顾衍之跟着——别出手,站着就行。

      狗儿走到菜市口时,整条街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分开人群走进去,看到满地的碎碗碴子和被掀翻的粥桶,黏稠的杂粮粥淌了一地,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捡碎碗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吭声。钱掌柜还在那儿跳着脚骂,看到狗儿来了,先是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学政署的主事人是个九岁的孩子——然后更来劲了,把那张状纸往狗儿面前一拍,大声质问这粥是不是免费的。

      “是。”狗儿说。

      “免费的粥,就是扰乱粮价!你知不知道自从你们开始施粥,我们粮店的生意少了多少?三成!足足三成!这损失谁来赔?”

      狗儿没有看那张状纸。他转过头对阿金说了一句话:“报数。”

      阿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算盘珠子一样精准地砸在钱掌柜的脸上——永丰号上月十五进糙米五百石,进价每石八十文。同日苍云城粮价每石一百二十文。上月二十,永丰号进玉米碴三百石,进价每石六十五文,同日粮价九十五文。本月粮价——糙米每石一百六十文,玉米碴每石一百三十文。进价与售价之间的差价,永丰号一个半月在苍云城赚了至少四百两银子。而同期,永丰号向青州总督府缴纳的商税是零。

      “因为商税减免令。”阿银接过话头,语气比他哥更冷,“青州总督府三年前颁布的《青州商税减免令》规定,凡运往北境三城的粮食一律免征商税。你们免了税,却没降粮价。差价全进了自己腰包。”

      钱掌柜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他身后那几个伙计也不嚷嚷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周围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有个老农挤在人群里大声质问粮商免了税为什么不降价,紧接着一个妇人尖叫着说她孩子上个月就是饿死的,粮价那么贵她买不起,钱掌柜就是杀人犯。人群的骚动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蔓延开来。

      “我……”

      “你刚才说学政署免费施粥断了你的财路。”狗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所有人的喧哗,“你赚的是谁的财路?是他们的。”他指向人群中那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又指向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孙子。你说学政署扰乱粮价,那我问你——粮价从八十文涨到一百六十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扰乱?”

      钱掌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学政署的粥是免费的,你砸了。粥桶你掀了,粥碗你摔了。这些粮食是凉州铁剑山庄捐给学政署的义粮,每一粒都有账可查。”狗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钱掌柜的心口上,“毁坏义粮在天元律里怎么判,你比我清楚。”

      “毁坏义粮者,杖四十,罚银百两,徒一年。”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顾衍之靠在街角的墙上,斗笠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明明没有看钱掌柜,但钱掌柜却觉得后背像被一条毒蛇贴住了脊梁骨。

      狗儿接着说:“学政署不报官。条件是——第一,你砸的粥摊,你赔。碎了多少碗,掀了多少桶,照价赔偿,一个铜板不能少。第二,从今天起,永丰号的糙米售价不得超过每石九十文,玉米碴不得超过每石七十五文。第三,永丰号每月向学政署义学捐粮十石,为期一年。”

      “你凭什么——”

      狗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玉牌,正面刻着九瓣莲花,背面刻着“从五品学政轩辕”。他把玉牌往钱掌柜面前推了推:“就凭这个。”

      钱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官府的令牌他见过,但能兼管三城学政的令牌,苍云城的知府见了都得行礼。他招惹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从五品朝廷命官。学政这个官职看着不起眼,管的是教育,但品级摆在那里。从五品,比苍云城知府还高半级。天元律里,冲撞朝廷命官是可以直接拿人的。钱掌柜的脸抽搐了几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赔。

      狗儿把玉牌收好,指了指地上还在淌粥的碎碗碴子:“现在就开始。粥桶怎么掀的,就怎么扶起来。碗怎么砸的,就怎么买新的。”

      钱掌柜蹲下身,用那双养尊处优的胖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时,周围百姓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痛快,又从痛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们从小到大见过的当官的,没有一个会为了一个免费粥摊跟大粮商硬碰硬。狗儿蹲在路边和胖婶一起捡碎碗碴子,胖婶让他放着别动,小心割手,他说没事,在家也常洗碗。胖婶红着眼眶说这哪是当官该干的事,狗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地回了一句——当官不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苍云城三家大粮商同时降价。糙米从一百六十文降到了九十文,玉米碴从一百三十文降到了七十五文,白面从二百文降到了一百二十文。降价的幅度比狗儿要求的还多了几文。另外两家粮商昌隆号和万源号的掌柜,一大早就亲自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新粥桶送到学政署门口,说是给粥摊赔的。两人点头哈腰,放下粥桶就跑了,生怕跑慢了被人叫住。

      消息传到青云城时,陈元伯正在总督府的后花园里赏花。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晨露。新任幕僚一路小跑过来,附在他耳边把苍云城的事说了一遍。陈元伯捏碎了一朵牡丹,红色花汁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站在旁边的陈清月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开口时语气很淡。

      “你要动商道,他找了铁剑山庄。你要困死他,他策反了粮商。你用商盟的人,他就用商盟的人反过来打你。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布局。从第一天到苍云城,他就在布局。”

      陈元伯把碎花瓣甩在地上:“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布什么局?”

      “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文圣弟子。”陈清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还在用对付轩辕战的法子对付他,但他不是轩辕战。轩辕战只会用拳头,他会用脑子。”

      “你好像在夸他。”陈元伯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看着妹妹。

      “不是夸,”陈清月将帕子递给侍女,转身向花园外走去,“是在告诉你——这个人,要么彻底毁掉,要么趁早收服。没有第三条路。”

      陈元伯独自站在牡丹花前沉默了很久。一个九岁的孩子,愣是在铁桶般的青州地盘上撬开了一道缝。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语气冷得像冰——既然从外面困不住他,那就从里面拆了他。

      同一时刻,苍云城学政署的后院,学堂里传来公孙述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他在教《千字文》第十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苟盛坐在幼班最后一排,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雨”字。窗外,狗儿站在走廊下看着教室里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手里握着一卷刚从悬镜峰送来的信。

      信是父亲写的,很短:家中安好。你娘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说等天暖和了来苍云看你。学政的事,家里人都在说你做得对。你老祖宗前天出关,问了三句话。第一句——狗儿在哪。第二句——他还叫狗儿吗。第三句——好,那就继续叫。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你二叔的伤好利索了,这几天嘴里念叨的都是你。

      狗儿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的瞬间,表情已经恢复了冷静与专注。他对刚从课堂里走出来的阿金只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查。青云商盟在苍云城,除了粮商,还控制着什么。”

      总督府的后花园里,那朵被捏碎的牡丹已经被园丁扫进了簸箕。而苍云城学政署后院的黑板上,苟盛正在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他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天上下雨,地上长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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