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火种》为娶HZJ

21、第 21 章 第三章化缘

　　第三章化缘

　　封锁来得比狗儿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的傍晚，一队从悬镜峰运粮的车队在北门外被拦了下来。拦路的不是山贼，是一队穿着青州总督府制式甲胄的城卫军。领头的百夫长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说话却比去年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更难缠。他拿着一张盖了总督府大印的公文，说北境三城近日流寇猖獗，为保商道安全，所有过往物资须经总督府查验方可放行。查验周期为七到十个工作日。粮食、药材、布匹、矿石——但凡能养活人的东西，全在查验清单上。

　　公文是真的，大印是真的，流寇猖獗的理由倒也不全是编的——北境三城确实不太平，矿难之后不少矿工没了活计，落草为寇的确实有。但这些流寇劫的都是小商贩，从不碰悬镜峰的运粮队。总督府选在这个时间点搞查验，是算准了苍云城存粮将尽，学政署刚给七十八个孩子开了食堂，每天光杂粮粥就要消耗二十斤糙米、十五斤玉米碴、三十斤白菜。再过十天，食堂就得断粮。

　　狗儿坐在学政署正堂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张查验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他把公文叠好放进怀里，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二叔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骂娘骂得嗓子都哑了。顾衍之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斗笠遮着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学政署的库房里还有多少存粮？”狗儿问。

　　轩辕福翻开账本：“糙米还剩一百二十斤，玉米碴八十斤，白菜还能撑五六天。按现在的消耗量，最多撑八天。”

　　八天。查验要七到十个工作日，最好的情况是粮食在断粮前一天运进来，最坏的情况是断粮两天后才到。但狗儿从不指望“最好的情况”。总督府既然出了第一招，就一定会出第二招。七到十个工作日不是承诺，是试探——先掐住你的脖子，看你怎么反应。你急了你闹了，正中他们下怀。你不急不闹，他们再加码。

　　“福叔，从今天起食堂的粥减一成，饼不变。菜叶子多放一把，汤多加点盐，管饱不管好。”狗儿顿了顿，“各家各户有没有存粮？”

　　“有是有，都不多。矿难之后粮价飞涨，大多数人家都是一天两顿稀的，熬一天算一天。”

　　“那就先不动他们的存粮。”狗儿走到院中那张石桌前，将一张北境三城的地图摊开，“苍云城存粮不够，但磐石城和柳阳城的情况不一样。磐石城靠山，山货多。柳阳城靠苍江，水产多。这两座城离总督府远，他们的查验哨还没布到那边去。福叔，你派人快马去两城，跟分署的人说——用银票收粮，有多少收多少，不要声张，别让人看出是学政署在买。”

　　“银票还够吗？”

　　狗儿沉默了一息：“先用剩下的。不够再说。”

　　安排完这些，他转身走向大门。二叔问他去哪，他说去街上转转。顾衍之从槐树下直起身子，也不说话，就远远跟在后面。

　　苍云城的主街比几天前更冷清了。粮店门口的粮价牌又换了新价，糙米一斤涨到了八十文，比矿难前翻了整整四倍。门口排着队的全是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妇人，手里攥着几枚铜板，眼巴巴地望着柜台后面那几袋瘪了一半的米袋。一个白发老妪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轮到她时粮店伙计说了句“卖完了”，她整个人晃了两晃，扶着门框才没有栽倒。狗儿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帮忙。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过来。今天给一个人买了米，明天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会来找他买米。他有三百两借款，但三百两买不完苍云城的米价上涨。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烧饼摊时，那个胖婶还在吆喝，声音比前几天更哑了。烧饼的价格从三文涨到了五文，炉子只剩一个还在烧。她看到狗儿，眼睛亮了一下，从炉子里掏出个烧饼就往他手里塞。狗儿接了，咬了一口，把两枚铜板搁在摊子上。胖婶不肯收，狗儿说这是学政署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胖婶昨天在食堂帮厨没要工钱，这烧饼不能再白拿。胖婶红着眼眶把铜板收了。

　　走到菜市口时，狗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阿金和阿银，那对算盘兄弟。兄弟俩正蹲在菜市口角落的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两人一边打算盘一边往纸上记，旁边围了几个菜贩子在好奇地看热闹。

　　“你们在干什么？”狗儿问。

　　阿金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学政，我们在算整个苍云城的粮价波动。这是今天的菜价——白菜昨天两文一斤，今天三文。萝卜从一文涨到一文半。猪肉从十五文涨到二十二文。涨价的幅度和总督府设卡的时间刚好对上，都是在三天前开始的。”

　　阿银在旁边补充：“我们还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总督府封完一条商道，苍云城的粮价就会在第二天涨半成到一成。而本地的几家大粮商似乎总能提前囤货，涨价之后才放出来卖。”

　　“有人在囤积居奇。”狗儿说。

　　“对。而且背后有同一个东家——青云商盟。”阿金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狗儿，“这是三天来的粮价变化表，后面是我们推算的几家大粮商的库存量。如果他们继续压着不出货，再过五天粮价还会再翻一倍。”

　　狗儿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很丑，数字歪歪扭扭的，但逻辑严密，推算清晰。这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菜市口蹲了大半天，把整个苍云城的粮食家底摸了个一清二楚。他抬起头，看着阿金和阿银。两个少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阿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算错了。狗儿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问他们想不想进学政署的巡检司。阿金阿银对视一眼，说算账行，抓人怕是不太在行。狗儿说巡检司不光抓人，更要会查案、会算账、会从一堆乱麻里找出线头，他们干的活比抓人重要得多。兄弟俩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咧嘴笑了。

　　回去的路上，顾衍之忽然开口：“你刚才，是想到了什么？”

　　“总督府。”狗儿边走边说，“陈元伯封锁商道，是一箭三雕——卡住悬镜峰的补给线，给学政署施压，同时让青云商盟的人趁机囤粮牟利。他把公权力和私生意绑在一起做，两头赚。这个局破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狗儿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推开一扇虚掩的破门。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口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额头敷着块湿布。他是个矿工，矿难那天被压在矿渣下埋了大半天才被挖出来，命保住了，两条腿废了。他的妻子坐在床沿上，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正一勺一勺地喂他。狗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顾衍之看着那两枚铜板，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从那条巷子出来后，狗儿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将刚才看到的所有线索在识海中排列组合。矿难，囤粮，青云商盟，封锁，学政署的库房存粮，磐石城和柳阳城的物资渠道，铁剑山庄的人情还剩多少，公孙家的那条线什么时候能用——顾衍之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刚才没答，是因为答案他自己也还没推演完。但现在，路径渐渐清晰了。

　　“先生说过一句话——当敌人把所有阳谋都用上的时候，你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走他算不到的那条。”

　　顾衍之靠在墙上，斗笠下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走总督府算不到的路，一个九岁孩子对总督府的降维打击。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孩子，或许比抢扳指有意思得多。

　　当晚，狗儿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铁庄主亲启。年初借银三百两，今北境粮道受阻，无力偿还。愿以苍云城学政署义学名誉山长之位相抵，任期终身，俸禄全免。另附学童名册一份，共七十八人，请铁庄主闲暇时来苍云城看看。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又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将那张纸转过来递给对面的人。

　　顾衍之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学政署里回荡，说不出的畅快，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期待。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说这封信要是送到公孙止手里，陈元伯今晚大概会莫名其妙地打喷嚏。

　　狗儿没有接话。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火漆，交给二叔安排快马送出。然后他坐回灯下，翻开那本矿难遗孤名册，继续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窗外的苍云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城墙上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但学政署后院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