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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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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狗儿带着顾衍之去了城西的菜市口。不是去办案,是去摆摊。
苍云城的菜市口在城西,说是菜市,其实就一条泥巴路,两边蹲着几个卖菜的老农。狗儿在最显眼的位置支了张桌子,桌上放了一块木牌,牌上写了八个大字——学政署义学招生。旁边还贴了一张告示,字是他自己写的,用词浅白:学政署办义学,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五岁到十五岁皆可入学,贫家子弟优先。每日辰时开课,午时放学,下午习武强身。授课先生三名——孙夫子教识字算学,马教头教拳脚防身,还有一位特邀先生教百家杂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菜市口就围满了人。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矿工家属。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木牌看,眼神里不是期待,是难以置信。不收钱,管饭,还教拳脚?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官爷,”一个干瘦的老头挤到桌前,“这上面写的当真不收钱?”
“不收。”狗儿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往名册上写字,“束脩全免,午饭由学政署供应。你要报名?”
老头搓着手,露出一种既渴望又犹豫的表情:“我家孙子今年七岁,想是想让他认几个字,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他娘还病着……”
“明天带他来。”狗儿在名册上写下一个名字,“辰时之前到城东学政署,会有人安排他的午饭。”
老头愣住了。那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挤上来:“官爷,女娃收不收?”
“收。”
“女娃也管饭?”
“管。”
妇人犹豫了一下,忽然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狗儿抬手托住了她的胳膊。九岁的孩子托着一个成年妇人,那画面本该有些滑稽,可旁边没有人笑。
“不用跪。”他将妇人的名字也写在名册上,“明天带她来。”
整整一个上午,狗儿就坐在菜市口那张破桌子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登记名字。名册从第一页写到了第十页,墨磨了三回,登记的人数已经超过六十人,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这些孩子里有一半以上是矿工子女,家里顶梁柱在矿难中没了,剩下的孤儿寡母靠着亲戚接济过活。还有一些是街上流浪的乞儿,没有名字,狗儿就让他们自己起一个,有个满身泥巴的小男孩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俺娘叫我狗剩”,狗儿笔尖顿了一瞬,然后认认真真地在名册上写了三个字——苟盛。顾衍之站在旁边看他写名字,斗笠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午时收摊时,顾衍之忽然开口:“你那句‘女娃也管饭’,是说给旁边那几个偷看的媒婆听的。”
“嗯。”
“只要女娃也来上学,那些媒婆就会替学政署到处宣扬。比官府的告示还管用。”
“明天你就会知道,一个媒婆的嘴能顶三个衙役的腿。”顾衍之顿了顿,“这招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狗儿将名册合上。
当天下午,顾衍之的话就应验了。几个媒婆把学政署义学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苍云城。第二天一早,学政署门前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来的不光是昨天登记的那些孩子,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家长。有牵着孩子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领着孙子来的。巷子太窄挤不进去,人就站到了大街上,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狗儿站在学政署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名册。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或期待或怀疑或感激的眼神,沉默了几息。然后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王铁柱。”“到!”
“李大丫。”“到!”
“苟盛。”“……到。”那个浑身泥巴的小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
点名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七十八个孩子,没有一个缺席。狗儿将孩子们按年龄分作三个班:幼班五岁到八岁,主要是识字和简单算学;中班九岁到十二岁,除了识字算学之外加了基础拳法;大班十三岁到十五岁,除了文武课程之外还要兼修一门手艺——学政署库房里有几台从苍云城废弃工坊里淘来的旧织机,狗儿让马老头修好了,可以教纺织。分班完毕后,孙夫子领着孩子们去了后院临时改成的学堂。桌椅是从知府衙门仓库里淘来的旧货,桌面坑坑洼洼,但擦得很干净。每张桌上放着一块木板和一截炭笔——纸太贵,暂时用不起。
前院学政署的正堂里,轩辕福正忙得满头大汗。他面前堆着一摞新做的登记簿,从矿难遗孤登记到各家各户的缺粮情况,从学政署的开支账目到三城各处闲置房屋的登记造册。阿金阿银两兄弟坐在角落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的是第一批抚恤金的分发明细。马老头则领着几个临时雇来的木匠在前院修房子——学政署的前院年久失修,好几间屋子漏雨,要赶在雨季之前修好。
他们管这个叫“清底”——先把苍云城的家底摸清楚,能帮多少帮多少,能救多少救多少,不画大饼。狗儿这个从五品学政没有权力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他有权力把有限的资源精准地投到最需要的人手里。那张名册就是他的地图,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坐标,每一个坐标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庭。
下午,第一笔抚恤金发下去了。发放点在磐石矿塌陷区旁边,二叔亲自带人守着,几个矿工家属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画押领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拿到沉甸甸的钱袋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抓住二叔的袖子问这钱是谁发的,二叔犹豫了一下,照狗儿教的说了句“学政署代发的,是朝廷的恩典”。老妪信了,跪在地上朝东边磕了三个头。二叔别过脸去不忍心看,心里默默想着这钱跟朝廷没关系,是狗儿拿铁剑山庄的名头担保才借来的。
钱确实是借的。三百两银子,是狗儿跟顾衍之谈的。顾衍之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只问了一句“你拿什么还”。狗儿说学政署的库房里有一批从废弃工坊淘来的旧织机,三个月内开工,第一批纺织品卖出去就能还一半。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说这钱不是借给学政署的,是借给你的,利息不要,条件只有一个——把义学办好。狗儿问他为什么在意这个,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苍云城灰蒙蒙的天,说这世上他恨的人很多,不恨的没几个,那些矿工算是不恨的,因为他们跟他一样,都是被命按在地上碾过的人。
狗儿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银票收好,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借款三百两,债主顾衍之,年利无,期限三年。
傍晚,学政署前院的炊烟升起来了。胖婶领着几个妇人忙活了一整天,在后院空地上临时搭了个露天灶台,架了四口大锅,煮了满满四大锅杂粮粥。粥是糙米加了碎玉米碴和切碎的白菜叶子,不稠,但比那些孩子平时吃的东西已经好太多了。每人一碗粥、一块杂粮饼,饼是胖婶拿自己家的炉子烤的,面是她自己出钱买的。狗儿说要给她报销,她摆摆手说不用,前年她孩子病死了,如今看到这群孩子排着队端着碗,心里反倒好受些。
暮色爬上苍云城破败的城墙时,后院的学堂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诵读声。声音很嫩,很齐,是在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念着念着就开始往窗外张望,被孙夫子拿戒尺轻轻敲了下桌子,又乖乖坐好继续念。幼班的七八个孩子坐在最前面,手里都拿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们的名字。狗剩,不对,苟盛,在木板上写完后举起来给狗儿看,狗儿说写得不错,明天教你写你自己的姓。那个姓苟的男孩嘿嘿笑了。
轩辕福拿着一沓新登记好的矿难遗孤名单从正堂里走出来,递给狗儿。狗儿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了。那页纸上写着一个五岁女孩的名字,备注栏里写着她父亲死于两年前的矿难,母亲改嫁后将她遗弃在苍云城,目前寄住在远房亲戚家,亲戚不愿再养,要将她卖给人贩子。
狗儿把名册合上:“去把人带回来。”
轩辕福还没来得及动,顾衍之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两个字:“我去。”他走得很从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扭曲——那是缩地成寸的前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右手牵着一个五岁的女孩,左手拖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瘦小男人。男人被他像拖麻袋一样拖进学政署的大门,扔在狗儿面前,嘴里还在嚷嚷。顾衍之没有低头看他,只用脚后跟在他后颈上轻轻磕了一下,男人便像断电一样趴在地上不动了。
“卖人契约在这里。”顾衍之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然后在女孩面前蹲下来。女孩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头发打了结,脸上有淤青。她没有哭,只是用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顾衍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糖是用糯米纸包的,已经有些化了,他轻轻放在女孩手心里。女孩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嘴巴一瘪,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这孩子我带。”顾衍之站起身时已经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狗儿看了他一眼。三千年前杀人不眨眼的文道第一弃徒,三千年来被禁术反噬得面目全非的顾衍之,此刻正笨拙地用袖子给一个五岁的女孩擦鼻涕。狗儿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名册。
夜里,苍云城下起了小雨。学政署前院的屋檐下,几个还没回家的孩子在廊下挤作一团,听着檐头雨水滴答的声音,小声议论着新先生和新学堂。有个孩子说我今天学了三个字,另一个说这粥比我家的稠。后院正堂里灯火还亮着,狗儿坐在灯下翻看北境三城历年来的税赋档案,眉头微蹙。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里的肩膀还很窄,却已经扛起了许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