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绝》金瓯无缺

13、第七章：西市相遇（三）【新】 从衙门里出

　　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素雀鸣整个人轻飘飘地，他发誓以后遇到这个事情一定跑得比谁都快。

　　他早上巳时多和姐妹俩出门，中午遇到凶犯被带到这里，连一顿中饭都没吃，在衙门里被不同的人盘问了好几遍，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出来。而且这一天更多是在等待，没人搭理他，就窝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随意搭话。不过，还有比他更惨的，那男人本就是卖艺人中的一个，现在耍杂技的全团人都还滞留在衙门里。

　　“出来了？”

　　素雀鸣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神色疲惫的素凰翎正迎面走来，没多说什么，她抚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几乎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姐……”

　　“先过来吃点东西，有个粥铺，我叫了马车在那边。等下回去时不要和任何人说，就算是娘也不要提起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她一再要问，就装累，不作答。晚上有戏，小四回去了，我也叮嘱她不要她透露任何消息。”

　　素雀鸣发现他大姐虽然言语温和，牵着他的手也无比温暖，可却让他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戳得他脊梁骨发麻。

　　用了点热粥，二人上了车默默回家。沿街都寂静无声，马车左右颠晃着，咔咔作响。素雀鸣缩着身子，靠在素凰翎肩膀上。虽然热粥让他恢复了不少体力，可一上车，还是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浑身无力。现在回想起来，在与那凶犯错身的时候，匕首几乎划到了自己的胸口，自己在气力上都完全不占优势，若不是那人一心逃跑，自己现在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他这个时候才开始觉得害怕、发抖，甚至冷不防抽了一下。

　　“没事，没事……”素凰翎搂着三儿，轻拍着他的背，安慰说，“有什么事，大姐都帮你撑着呢。”

　　素雀鸣“嗯”了一声，努力不让自己不争气地哭出来。到了戏班临街的路口，此时天已黑全，二人下了车，步行从后门偷摸进了戏班。还好已经开了戏，没有人守着，素凰翎先送他到屋里休息，又去饭堂里打了些剩的热菜来。

　　“当当当当——”戏台方向的锣鼓声正式响了，素雀鸣下意识停了筷子，素凰翎便凑近了些，摸着他的后脑，宽慰道：“别管了，娘你还不放心吗？快吃吧……”

　　这好戏开了锣，热闹得不似晚上。方寻云主演一出不常见的剧目，人气自然不少，需要的人手更多。素鹰声要上台扮军士，正在后台预备着，和人聊天呢，金崇山急匆匆地闯进来，一个劲地喊：“快来水！擦汗，擦汗！”

　　不知怎么的，晚上上了妆，他居然开始盗汗，心跳不止。刚演完第一折，就满头大汗不停。金崇山好不容易心定了下来。还没等他腾出一口气，白瑞突然三步并作两步，穿着响马的行头，冲过来拉住金崇山就慌张道：“小心！小心！真打，真打啊！”

　　撂下这句话白瑞便跑走了，看着白瑞头上的翎毛都塌下来了，金崇山愣了半天，没听懂，更来不及问。

　　“发疯了不成？说什么真打……真打？真打！”金崇山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倒吸了一口凉气，“莫不是被师妹打下来的！”

　　金崇山推开一头雾水的众人，赶紧去找卢天告诉他这个噩耗，却发现卢天正同扮柴荣的杨无端打在一起。

　　“不换！我可不换！” 杨无端一个劲地护着自己的衣服。

　　“好兄弟，平常都是我的赵匡胤，你就帮一次吧！就一次，就一次……”

　　“不换！你都红脸了就你上，我不上！”

　　“你忍心看我上金殿被打吗！求你帮这一次吧！……”

　　只听，台上方寻云畅快利落地念了一句：【好小子哪里跑！】

　　卢天整个人一僵，紧接着就是锣鼓敲响，杨无端趁机一溜烟跑不见了。

　　而台上，白瑞按照剧情，轻轻“放”了一支冷箭，那箭被方寻云饰演的陶三春正正抓住。

　　【好小子，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方寻云把箭往前一掷，拿起双锤，【吃我一锤！】

　　白瑞抬枪两刺一收，方寻云接招还击，他拿枪就挡。原本都是假打、虚接，可是现在方寻云一脸怒气毫无做作之态，分明是真的要打死自己！那锤子正中枪杆，白瑞差点连护身的宝贝都被打没了。二人再走了一个错身，方寻云用锤把枪身一搅，往下猛按，真使了千钧重的力，白瑞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抬腿一踢，方寻云正好把锤抡了两圈，最后一下擦着白瑞的耳朵走了过去。台下的观众只当是剧情、两人入戏极深而已，不少人还笑了出来。

　　我的天哪，师妹！放过我吧！如果不是在台上，白瑞已经要在台上跪下来哭了。但戏还要演，更何况这剧情给足了方寻云动手的机会，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擒拿手擒住白瑞，后者并非是装作踉跄地跑下去，而是真真地被打懵地推得差点摔跟头了。

　　这一幕幕被金崇山他们听得明明白白，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

　　“完了，又来了……”金崇山一屁股坐到地上，骨头都软了，“老素这崽子不管事走了，师妹就把气出到我们身上！听到了没，白瑞已经招架不住了！关键这戏就是我们要被打，我们不可能还手啊！”

　　“就算还手，她宗的尚派，刀马旦出身，大师傅最中意的一个！”卢天捏着袖口，浑身发抖，“她的拿手好戏都是武戏！就算不在台上谁打得过啊！”

　　素鹰声总算是听明白了，但是她看着这些前辈们瑟瑟发抖的样子，不应该也跟着害怕吗，为什么这么想笑啊。

　　“咱都忘了师妹年轻时候就是因为打戏太好所以没人敢要啊……”这边金崇山小声嘀咕道。

　　台上的白瑞终于按剧情，颤着声音求完了饶，接下来就是上金殿，上去的所有人无不屏息凝神，待所有人站定后，演柴荣的杨无端打着精神，尽可能稳当地念道：

　　【宣陶三春上殿。】

　　【遵旨万岁有旨陶三春上殿那！】

　　演太监的那位丑角几乎是马不停蹄、一口气不换地念完，手里的浮尘随意一甩赶紧往下撤，生怕方寻云上来先不按剧本给自己一下。

　　锣鼓开打，方寻云的陶三春上来，不紧不慢吐出一句：

　　【郑子明在哪儿呢？——郑子明！——嗨！】

　　这声嗨，卢天下意识退了一步。很快他才意识到他这个时候要上去接话啊！完了，下一句他必死无疑。

　　算了，反正比白老弟好些……卢天大着胆子，上前念：

　　【嘟！陶三春胆大，上殿得来，一不参驾二不拜王，成，成何体统……】

　　得，以后茶余饭后，他要被观众老爷们啐死了，这句词都能念错。

　　方寻云对着“王驾”探身看了好久，笑道：

　　【赵老二~】

　　卢天不敢去看她，也开始冒冷汗。

　　【你来的正好！今儿个我找不着那黑脸的，找不到白脸的，我就找你这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