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8、洛阳 冷风吹过，

　　柳公子的住处并不如我想得那般华丽，反而似乎是因为空着无人放置得久了，墙角都爬了青苔。暗绿色的一片，衬着墙面渗出的水渍，好似整个府邸都在湿润的年岁里泡了千年。
　　在门口遣散了两个临时雇来的马夫，站在偌大的房子前面，更觉得冷清了。
　　柳公子一身白衣在门口伫立了许久，神色似乎有些恍然。天色已然不早，我看那天边一轮灰蒙蒙的月亮刚上了树梢，就着仅剩的天光，隐约还能辨认出四周景物的轮廓。
　　“进去吧。”主人家终于发了话，我跟近湖这两个跟着来的，赶紧随着柳公子的身影朝里走。柳公子是个有钱人，还是个甚有品位的有钱人。这庭院大得很，虽然冷清，却不显空旷。府邸中各处房间皆设计精巧，且四处栽了青竹，甚是清雅。
　　柳公子走到一处廊前，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道：“此处便是我的卧房，二位若是有什么事，可来找我。在下有些疲累，便先去歇息了，失陪。”
　　说着，竟真的转过了身要推门进房。我连忙道：“柳公子。”
　　柳公子转过头来。我道：“那我与近湖却是要睡哪间房？”柳公子闻言，用扇子敲了敲额角，“真是失礼，我一向独住，却连这点事情都忘了。在洛阳要长住一段日子，明日我便去寻几个仆人厨子，将整个府邸打扫一遍，好安顿下来。”顿了顿，“今日只要房里有床铺的，二位随便挑选一间便可。”
　　我一愣，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做法果然与旁人不同，甚随性，甚悠然。柳公子又顿了顿，问道：“二位可还有什么事情？”我与近湖皆摇了摇头，他便举着扇子略一拱手，进了房间，歇了。
　　那门吱呀地一声关上，我与近湖都觉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近湖先发了话：“可是要找间房睡了？”我略一思索，朝他道：“洛阳我已有好些时候未曾来过，正好这里街市繁华，便去夜市里四处走动走动。”
　　近湖略犹豫了犹豫，道：“我有些乏，便先去睡了。”
　　我笑着略一点头，与他别过。出了门，柳公子住的地方略有些偏僻，我一跃上了屋顶，才遥遥看见些灯火。四下无人，我捏了个御风诀，飞到了闹市不远处，便下地步行。
　　几百年未见，洛阳城里仍然四处皆是商贩小摊，加上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很是繁华昌盛。我四处兜了兜，进了家酒馆买了壶酒。本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渐渐便也觉得有些乏味。
　　于是揣着酒壶便准备回去，走出闹市，灯火渐少，再无什么人迹。我正打算再捏个御风诀飞回去，身旁突然窜出个黑影，从我手里夺过了刚买的酒，停在我身前不远处。我眯起眼睛，看清来人是个穿金边衣服的俊俏公子哥儿，那人朝我轻佻一笑，竟还不紧不慢地拔了塞子，朝口中灌了几口酒。
　　这一连串动作十分老道熟练，能从一只活了几千年的九尾狐狸手里夺过酒壶，轻功却是十分了得。我负手站直了身子，冷冷朝那人道：“阁下自我刚刚在酒馆中买酒时，便一直盯着我看。如今又跟着我到了这里，抢了我的酒，却是个什么意思。”
　　那公子哥儿重又塞好了塞子，一抬手将酒壶抛回我手中。我刚将那酒壶接住，那人却已欺身上来，伸指在我下巴上一勾，伏到我耳边道：“本公子不要抢酒，要抢美人。”
　　想我活了几千岁，道行不浅，却被这样轻易地揩了油水，面子上很是挂不住，冷笑道：“你抢得起么。”一挥袖，不愿在凡人面前表露妖法，只在那袖中弹出一股劲风。虽是如此，只要是个凡人，若是被这袖风打中，也得有几个月爬不下床。
　　谁知那人却飞身退开，速度极快，在几丈外站得稳稳当当，“美人儿若没试过，怎知我抢不起？”
　　我听这纨绔公子哥儿语气十分轻佻，心里也起了几分怒气，不再留情，再出招时直将对面的墙打穿了个洞。那人堪堪躲过，脸上仍有几分余悸，口中喃喃道：“不妙，不妙。”
　　说着便转身要逃，我冷哼一声，却忽见他眼中闪过青芒，转身间拂出的气息，难掩熟悉。
　　你……
　　我心中猛然一抖！四处的风似乎都一下涌上来，我怔怔不能言，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一时间年岁流转，一瞬便又是一世。黑暗中冷风携起我的衣袂，我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你……
　　无论你转成何副模样，我都……认得出你！
　　那公子哥儿趁我愣怔，已然跑出好远。
　　恍惚间，我似乎又看见那人负手立在风中，眉眼温柔，青衣猎猎。
　　又是一世。
　　寻了你这样久，追了你这样久，这一世，我纪曾欢——亦绝不会让你逃走！
　　我猛一提气追了上去，只见那人跑向刚刚的闹市，直直奔进了一家店。我在街边停住，见那店名题作“莺莺院”，店前花红柳绿地站着几个姑娘，店中飘出若有似无的胭脂香味儿，隐约还能听到有人调笑嬉戏。
　　却是一家妓院。
　　我停在街边，身前是通明璀璨的灯火，身后是冷清孤寂的小巷。我站在那里，遥遥地望着那人的身影眉目都已隐去。冷风吹过，正灌进我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真得写得太隐晦了 = =
改了改，大概明了了些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