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7、恼气 我正嫌无人

　　柳公子衣着并不讲究，出行时两辆马车倒是雕花轮子绸缎帷子，也是个银子多了没处使的架势。近湖与柳公子谈笑甚欢，一道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我也乐得清静，上了另一辆。
　　外头看那马车已经甚华丽，进去了才知道，里头不但很是宽敞舒适，那装潢摆饰只教缺了钱的想打。我自然不想打他，懒洋洋在榻上躺了，昨日一夜未睡，加上一路行程乏味，便想小憩一会儿。
　　谁知一心想睡着，躺下了却怎么也无法如愿。坐起身来，只觉得索然无味。见榻前那小方桌上摆了酒水瓜果，取过那壶倒了一杯，尝了一口不禁诧异，正是习陶的才放双眉。
　　便将那壶酒一口口慢慢喝完了，我撩起帘子，见着近湖他们的马车比我的快了些，行在前头。两个人坐一辆车，自然是要比一个人有趣些，此时觉出无趣来，却没在上车时将近湖拉住。
　　掀了前帘，见着赶车的人五十出头，想是临时叫的车夫，也就不大好搭话解闷了。
　　这么一遍望下来，真觉得不知做什么好。好在只趴在窗边看看景色，也能凑活个把时辰，只等着吃饭时将近湖拉过来。
　　正这么想着，马车却停了。外面有人语声，不一会儿，一把扇子将帘子一掀，进来了一个人。
　　我正嫌无人说话，此时抬袖掩了嘴，笑道：“贺岚，可是想我了？”
　　梅精的嘴角抽了抽，道：“我看外头荷花开得甚好，怕你一人坐着无味，便来知会你一声。”说着见车帘已卷起了，又道：“看来你已看见了，是我多事，便告辞了。”
　　这么一说，还真朝我拱了拱手，要走的样子。
　　我朝窗子外望了望，看见另一辆马车停在前头，柳公子正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他的扇子，微风拂过，白衣飘飘。
　　荷花我确实见了，却只见到小小的一块，近湖上车来的时候那片荷花田便早已被抛在了身后。我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前头的柳公子，从榻上坐起身来，腾出半个位子，“过来坐。”
　　近湖在车前站了半晌，忽然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我正诧异，却见他走到柳公子身前，说了些什么，柳公子淡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近湖便拜了他一拜，直往我这里来了，一会儿上了车，径自坐到我身边，却只望着窗外，没个声息。
　　车子又往前行了，正值初夏，外头树木葱茏，日光烈得很，直从枝叶里透下来。早时不觉得，如今那日光从撩起的帘子里射进来，有几分刺眼，亦感觉燥热了。地里已经起了知了，偶尔有几只叫起来，便不肯停，一声声地吊着。我心里只感觉一阵烦躁，将自己一边的帘子扯了下来，又想去拉近湖那边的，见他只望着窗外，我这么大的动静也好似没听见似的，顿了顿，便住了手。
　　只一会儿，便觉得向着日光的半边身子都烫了起来，我瞅见近湖的脸上已被日光晒得起了红晕，却仍像没知觉似的望着窗外，心中的烦躁愈发盛了，终于没好气地问道：“你刚刚与那柳拾青倒是说了些什么？”
　　近湖的肩膀顿了顿，却不转过头来，只向着窗外道：“到洛阳大概还剩两日，剩下的日子我便与你坐一辆马车。”
　　我只将他望着，精致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了，那头发仍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只眼睛里的神态分明还是孩童的心性，身上的青衣也好像被晒得稍稍淡了些，却哪里与那人有半分相像。
　　“你莫要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木头，”我的声音缓了几分，朝他道，“你这几日是有意躲着我，心里生了闷气，却不知到底是个什么缘由？”
　　近湖转过头来，看了我半晌，终于道：“你多想个什么劲儿，我若是生你的气，却与你坐一辆马车，是个什么道理？”
　　外头知了还是没完没了地叫，我见他否认，只觉得心里的火蹭蹭地冒上来，却不想与他争辩，只道：“荷花早已过了，你还望什么。掀着帘子，也不知道热得慌。”
　　近湖听了，一把扯下帘子，“是啊，荷花早过了，我还瞎望个甚！”
　　我斜眼将他看了一看，“知道便好。”
　　听闻此言，近湖却突然没了话，只干巴巴地在我旁边坐着，低了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拉下了脸想与他和好，他却反而摆起架子来，说话的调子都变了。我若再去理他，便是对不住比他多活的那几千年。想着，我转了身，只等着到了正午吃饭的时候，近湖大概便会再上了那柳拾青的车。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马车就停在了一家馆子前面，几人下车点菜，正好拼了一桌。近湖远远地与柳公子一道坐着，神色亲昵，左右与我各隔了一个马夫，正合了我的心意。
　　舟车劳顿，天气燥热，没想到菜色亦是平平，吃来都觉得如同嚼蜡，酒便更是无味。我看其他四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又来了气，将筷子一摆，向众人道过，便先回了马车。
　　早时睡不着，此时却来了睡意，在车上略微转动几次便睡去了。朦胧间好似又有一人上来，马车的轱辘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起来。我只觉得睁不开眼，又困顿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莫约过了个把时辰，隐约见着身边挤着小小的一个人影，却是近湖将大半个位子都让给了我，正将帘子撩起了一个角，往窗外望着。
　　看那小心的神色，我只觉得心中郁下的气全消了。也是，几千年的老狐狸，却跟着一只小梅精计较，那才是折了面子。
　　我坐起身，近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我便让出位子，伸手将他拉过来。梅精也不挣扎，顺从地在我身边坐了，我道：“还以为你上了柳公子的车。”
　　近湖低了头，闷声道：“说了与你一道，怎么好改口。”
　　我便笑了，轻道：“我也不知怎么惹恼了你，你不想说我便不问，只是若以后你要跟着我，总不能日日躲着，这事情便过了罢。”
　　梅精抬起头来看着我，神色却是我没见过的，半晌突然笑了，就好似初见时在洞中一般，直像水波缓缓地向四处漫开了。他道：“这事赖我，却只怪在你身上，你不要与我计较才好。”
　　我闻言，连忙笑得亲切慈祥：“不计较不计较，一点都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