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9、屋顶 我心中往下

　　天亮我一睁眼，吓得不轻。竟然咫尺看到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近得似乎只要一眨，睫毛便可刷到我脸上。谁知这眼睛真的眨了眨，我也跟着抖了抖，幸好在被刷到之前，眼睛的主人已经抬起了身子。
　　这双眼睛变成了梅精谄媚的笑脸。
　　我坐起身来。那厢近湖已经欺了上来，扒了我的袖子道：“大仙。”
　　我又是一抖，今日的风似乎有些大。
　　近湖嘿然笑道：“大仙睡在屋顶上，既能赏月又能浴风，怡情雅兴，很是明智。可怜我昨日真的选了间房，热得厉害。被蚊子叮了一身的包不说，还呛了一夜的灰。”
　　我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回来后，在屋顶上吹了一夜的冷风。
　　抬眼见到近湖那神情，好似强被失了贞的小女儿家，委屈痛苦得厉害，不禁笑着打趣道：“若是那些蚊子知道自己叮了棵梅树，想必也觉得很失面子。”
　　梅精的眼角跳了跳，随即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将他那新买的扇子一开，扇了几下，动作还算潇洒。屋顶上风大，正好一阵风吹过，将他的发丝衣摆全带了起来，却还真有几分衣袖飘飘的味道。
　　近湖也似很满意，风流一笑，朗声道：“如今我已修成人形，乃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若我是只蚊子，叮了这样的一个人，定然是不后悔的。”
　　他若是天劫将近，便是快要五百岁了，却还在这里计较个蚊子的问题。我扶了扶额角，发现他连衣服也换了。这几日相处下来，已然知道近湖是个极讲究的人，衣服上沾不得一点灰尘，头发不得乱了一根，穿要穿得贵，吃要吃得好，最是在乎自家的面子。他这一身新衣服，我一看便知是在各地都很有名的“织锦阁”的布料。织锦阁最讲究“轻若薄纱”四个字，想来在衣袖飘飘上，这梅精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近湖似是觉得还不够，将那扇子合上往手心一拍，风流倜傥地在屋顶上转了个圈。这一转不要紧，我原本舒舒服服地坐在屋顶上，如今只得一掠身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再转，可要转下屋顶去了。”
　　被我一拉，近湖堪堪在屋檐边上停住了步子，长呼一口气，吓得不轻。
　　站起了身来，我才看得下面庭院里四处有人走动，搬桌子的搬桌子，晒被子的晒被子，很是热闹。我一愣，近湖在一旁道：“柳兄动作甚快，这些都是雇下的家丁，一早便已开始收拾了。我找了你半天，谁知你却睡在屋顶上。”
　　我点点头，正巧看见下面房子里走出来一人，一身白衣风度翩翩，不是那柳拾青是谁。柳公子一眼便看见了屋顶上的我与近湖，朝我们略一点头，眼睛却盯在了我的手上。
　　我低了头，才发现刚刚在屋顶边上拉住了近湖，手却还未放开。再看那梅精，却好似浑然不知地看着下面庭院中的柳公子，任我牵着。他那神色似是根本未曾注意，脸上却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我眯眼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往下一掉。有些事情好似起了苗头，我却没有法子捕捉断定，只能不动声色地放了他的手，作势朝下面的柳公子一拜，客气道，“我与近湖住进来，让柳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那头柳公子道：“我要在洛阳长住，自然要安置些家丁打点，纪公子不必愧疚。倒是昨日我招待不周，让你与贺岚弟将就了一晚。”
　　我道：“哪里的话。偌大的府邸要一夜清理出来，才是空谈。”
　　话还未说完，柳公子已然轻声笑了出来，“今后大家都要住在一处，说话哪还需这般生疏客套。厨房最先清好了，我叫人炖了粥，不消片刻便可用早膳。”
　　我转头去看近湖，他的表情并无甚起伏，只见着睫毛在脸上覆下两团阴影。我本想拉他一起从屋顶下去，顿了顿，只朝他道：“便下去了。”一震袖，独自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