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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习陶 我不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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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近湖领着我七拐八拐,脚步很是熟稔。
我只随意跟着,倒不是太在意要去个什么馆子。雨渐停了,便收了青伞轻握在手里,以伞尖顶着雨后新鲜湿润的泥土,一路撑着走过去,遗留下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梅精转过头来看我,带几分愠色,想是嫌我走得慢。见我拿了他那宝贝竹伞作拐杖,愈发恼了,径自夺过,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抓了我的手腕直往前拖。
我这才发现前头有家小馆子,雨后天气犹自有几分朦胧,又隐在极偏僻的地方,草木掩映,看不大真切,就好似溺在梦中一般。
他的手指搭在我腕上,竟比我的手还要凉上几分。我看着他,只窥得半个侧面,鬓边发髻精致地梳起来。
“就在前头了。”
我由着他牵,瞥见这小店旁挂了布牌,上书三字作“时暂开”,潦草似带几分醉意。这三字心中念叨出来,就觉极熟悉,不自禁便出了口:“不放双眉时暂开?”
“不放双眉时暂开。”
近湖答得很是漫不经心,一溜烟将我拖进了那小馆子。馆中生意甚是冷清,两三围桌,多只是要些茶水闲聊,还瞥见了个书生模样的人直倒了酒往肚里灌的。闲聊人声音不大,断肠人只顾喝酒,细雨刚停,这店里静得要我回不过神来。
“习陶——”梅精轻车熟路拉我到一个位子坐下,大声叫唤。
位子是好位子,临了窗口,看得见外头落花楚楚可怜,绿木葱茏,只不过刚漫过了一阵雨,携了些潮意到桌椅上。
从后堂出来个穿蓝布衫子的人,直往这里走了,见到近湖也不惊讶,只含笑敲敲桌子道:“又来了?”
近湖笑着朝他挤挤眼睛。
那人便在桌边站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近湖清了嗓子,宣旨一样摇头晃脑地道:“我要一盘炒梅花北鹿丝,一蒸芙蓉鸡粒饺,一小碟素笋尖,还要二两你这里的‘才放双眉’……对了对了,上次的那个什么玫瑰糯米糕,也再上一盘……”
我在一旁听得直发愣,想我好歹也活了几千年,仍不能像他那样一气儿报出这许多的菜色。又看他身上青衣料子极好,头发疏得一丝不苟,想来活得是极讲究的。是了,难怪在洞里休憩也要垫绸子,还揣着把青伞作样子。真不知他买这些个东西的钱,是不是地上捡片叶子变的。
那蓝衫人听梅精报完了菜色,也不走,只伸了手到他面前,道:“银子。”
“习陶……”近湖朝他直瞪眼,那人却仍旧伸了手在他前头,不领情的样子。原来梅精刚刚叫唤的人就是他,此时正望着近湖,我只见得一个侧面。正探头时却见他转过了脸来,才见那伸出的手已经举到了我面前:“近湖说你付钱。”
我差点打跌,梅精却佯装着不看我。只好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放与那人手中,顺着抬了头去看他,对望见眼睛的时候,两人都怔了一下。
好狂的一个人。
眉目不算精致,却堪称得上一个“狂”字。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亮得唬人,嘴角挂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极带一股邪气,好似你八辈子祖宗的把柄都在他手里似的。
一望即毕,付过钱,我便低了头等菜上来,谁知揣着银子的那只手却不曾缩回去。
“怎把我当寻常人看待?”
我不解,那习陶便答道:“见我面孔,怔至如此,莫不是想一介饭馆里头的小厮,怎有这么一身狂气。”
我只笑,不说是,亦不说不是。
习陶便又道:“我可不是寻常人,当然现在我隐居在这个小馆子里头,你将我当作个寻常人,也无甚不可。”
那一双眼睛直放出精光来,几千岁的狐狸了,还被他看得一身毛。略一愣怔,那锭银子又被塞回了手里,这人语气轻佻:“遇见美人,饭钱就免了,换你名字。”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子,我乐得收回了袖中,不过自己随意的一个名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换一顿饭钱也好:“鄙姓纪,双名曾欢。”
“曾欢,”被面前这位不是个寻常人、也可以当作个寻常人的习陶公子这么一唤,惹起我一声鸡皮疙瘩,只听他又轻声朝我道:“我这就替你去煮~”
那袭粗布蓝衫子已往后堂去了,我只好朝对面皱眉坐着的近湖问:“难不成他就是这里的厨子?”
“可不是,”梅精忿忿,“你不知道,这馆子里头,掌柜、厨子、小二,都是他一人。”
我挑眉,这倒是出乎了意料,不过进这店里头确实没见着小二招呼。
“说是这样,不过请不起罢了,还老是吹嘘自己不是寻常人,”近湖朝我抱怨。
我笑,这个大有狂气的习陶,的确不是寻常人。
近湖小妖精的眉头还是皱着,我见了好笑,便道:“怎么了?”
“九尾大仙,你说我好看么?”
若不是菜还没上来,我保不准一口汤喷出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梅精没见着我的神色,只继续喃喃道:“他从未免去过我的饭钱,难道我长得连顿饭钱都省不了?”
我啼笑皆非,原是这样的缘由。好好修炼个几千年,还不是你想怎么变就怎么变。我却不说,只觉得那小妖精颓然的样子惹人怜惜,教人想要打趣他。
“近湖,”我媚笑道,“你自然是要跟狐狸学着……梅精呢,就是只有穿红梅一般的花衣才好看呀……”
近湖小妖精望着自己的青衣,眉头真打起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