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2、青伞 一定是雨帘

　　醒来时天色已近傍晚，身边有细碎声响，我朦胧睁开眼，见小梅精正在啃一串葡萄。
　　他啃葡萄的声音十分细小，我活了几千年，见过不少婴孩，吃东西的时候便也是这个声音，咂巴着嘴，寻常东西好似也异常香甜。我微坐起身，轻声嘲他道：“若是采了李子桃子的，你不是啃了自家的亲戚？”
　　小梅精见我醒来，又是一笑，露出白玉般整齐的牙齿。
　　“这不是你来之前雨小了些，我便出去采些果子来充饥，哪知回来便遇见了九尾大仙，”近湖笑得眉眼弯弯，说“九尾大仙”四字时谄媚的样子，好似就差了尾巴摇起来。
　　他朝洞口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洞口堆了好些果子，里头还真有李子桃子。
　　“你还真要啃你家亲戚？”
　　梅精不服气了：“好不容易修成人形，岂不是都要试试？”
　　我撇撇嘴，梅精又问道：“你饿了没？若饿了便也吃些吧。”
　　我见他样子不欢喜，存心想逗。这小梅精毕竟是棵梅树，会开花，虽然时时样子谄媚，眉目倒也精致，笑起来时甚是好看，只不过我更喜欢瞧着他气罢了。
　　我将身子坐直了靠到洞壁上，略倚过去轻声道：“你给我取来可好？”梅精听了转过头来，眼睛骨碌骨碌，两只爪子抓了串葡萄……
　　“你为何不自己去取？”
　　我不答，眼波流转笑开来，柔声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近湖愣看了我半天，没答话，好一晌忽的咳嗽起来：“葡萄……葡萄卡在喉咙里了……”
　　我瞪眼，只觉甚没面子，转过了头去不看他。
　　谁知那梅精咳了半天，却已经起了身，往那洞口去了。
　　虽是纤瘦的身架，那一袭青衣却好似要泛起水光来，我想定是洞外雨织得太密，叫我恍惚了眼，牵扯了念想……
　　梅精弯腰取了几只果子，站起身来往洞里走，脸上挂着不情愿的神情，走到我跟前来一递。
　　我伸手接过，又笑，笑自己思虑得过疯。
　　这一世，你又在哪里。
　　我缄了口不再说话，梅精心中受气估计也不愿开口，洞里边霎时安静了许多。近湖坐到了我身边又开始啃葡萄，那细碎的声音传至我耳边来，一直要漫到洞外去。
　　“天劫将至，你可有什么打算？”我突然出声。
　　梅精含着葡萄支吾：“下山去好好享乐子，保不定就被天雷打死了，也算没白活。”
　　洞外雨帘细细密密，我怔怔望着，答道：“好啊，等雨停了，我们就下山吧。”
　　近湖吃完了葡萄，转过头来瞧着我手里的果子皱眉：“你不吃么？”
　　“在你面前吃你亲戚，难免心虚。”
　　梅精仍旧蹙着眉头，好似要打起结来，过了好一会儿，忽而又笑起来，仿佛霎时绽开了烟火，又像水纹，从一个点悠然漫开来，就是这般舒展的样子。
　　“那我们现在就下山吧，反正雨不大，下了山上馆子吃东西，”言罢他立马起了身，从旁边拿了个什么东西往洞外走，走到一半又转过头来朝我挤挤眼睛，“这一带好吃的菜，我知道得最清楚。”
　　他站停了身子我才见得他手中拿的是一把青伞，又一阵愣怔，喃喃问：“凡修成了人身的妖精都有力避雨，你带着把伞作甚？”
　　“有样子嘛，不甚潇洒？”他熟稔撑开了伞，微朝我转过身来，还有些青涩稚嫩的眉目，在雨幕的衬托下仿佛朦胧了神色，再也看不清晰脸面。
　　我缓缓起身朝那青伞走，走至梅精身旁才看透彻那伞面上细细绘了青竹，却似有一阵松了口气的感觉，径直跨出了雨幕往洞外走。几千年的道行，若是有心避雨，便自然不怕这丁点的牛毛雨了。
　　近湖的脚步跟在身后，细细碎碎带些匆忙，鞋子踏在湿的泥土上声音微有些沉闷，我听他赶了上来，一下一片青色遮住了半块天。抬眼，青伞面用劈开的细竹竿小心撑开了，上头绘着的青竹在伞下看着有些朦胧，雨水打在竹叶上，声音滴滴答答。伞许是摇晃的，那青竹便随着伞面一并摇晃，在我头顶摆动，朦胧的轮廓，好似天地都要看不真切。
　　“大仙虽然是大仙，我道行不深，但也知道避雨要费妖力的。”梅精在我身后道，雨织得太密，声音好似在千里之外。
　　这点小事自然是不费力的，但我仍旧收了避雨术。伞不大，边沿外的雨水溅进来，渗进衣衫里，有几滴溅到袖子上，我又伸了手指抚了抚。
　　我转过头，自己比梅精略高半个头，微俯着只看见他一个侧面，也似无法看清。只道这一把青伞招惹事端，平白让我想过了还止不住，还要想，还要想……
　　往事终究不是个好东西，只教得我从未潇洒过一刻。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青伞，只道：“我高些，想你拿着吃力。”
　　梅精便顺从放了手，又笑，眉眼弯弯。
　　我只觉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