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4、拾青

　　正调侃间，馆子里又走进来个人。只觉得四下霎时安静了不少，我朝门外一瞥，亦是愣怔了一下。
　　原因无他，美人，真真是美人啊。
　　来人年纪二十出头，一袭白衣衬着眉目如画，直透出一股清雅的气质来。只可惜这人美则美矣，雅则雅矣，却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有道是猪也怕壮，人长得太美不好，男人长得太美那就更不好了，只能摆着等别人招惹事端。
　　然而我却不是为此而怔，至少也活了几千年，美人见识过无数。况且还是只狐狸，论起皮相功夫，我或许仍在艳丽上头胜他几分。其实也无甚好稀罕，只是这美男子也是个妖精，偏生还是只近湖想做的竹精。
　　只见那人进了店，随便挑了一个空座坐了，并未将他人的眼光看在眼里。坐定了，白衣清清淡淡，也不唤还在烧菜的习陶，一点没有不耐的样子。
　　我转过头朝梅精努努嘴道：“喏，正巧来只竹精，不知人家愿意和你说话与否。”
　　“当真是竹精？”近湖正瞧着那儒雅美人两眼放光，听闻我言只怕要飘了。
　　我点头，近湖却好似不信，略往我耳边蹭了蹭道：“那为何不穿青衣？”
　　在美人面前，不管是男是女，一定不能失态，我只好强忍着笑解释道：“你既能吃自家亲戚，他又为何不能穿白衣？谦谦君子，还是白衣好。”
　　梅精好似很认同般地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装腔作势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又整了整衣裳，还算潇洒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过头来：“头发可曾乱了？”
　　勿怪我定力可怜，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在那白衣公子仍然风姿卓越地坐在桌前，未曾往我与近湖这里张望。我连连道甚好甚好，快去快去。
　　梅精便听话地去了，走得青衣荡荡，衣袖飘飘，于是不免走得很慢，在我看来走得也很累。果然，在快走到竹精身边时，终于撞到了一只椅子。风流倜傥的近湖妖精打了半个跌，终于与美人打上了照面。
　　我扶了扶额角，暗自为梅精叹了口气。那美人却是笑了，顿时百花齐放白云朵朵，四下响起一片抽气声，原来都在暗处瞄着。好歹我也是只九尾狐狸，进了这店吃饭的吃饭灌酒的灌酒，却未曾有人往这里多看一眼。想来气质这种东西，不会随着道行增加，也得修炼。
　　梅精拉了椅子往美人身边坐了，隔得太远不知说了什么，却见美人笑得愈发灿烂。看来这小妖精搭讪的本事不赖，只是仍不安分，一边说话一边在长凳子上直往竹精的方向挪，不多会儿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是往我这里来了。
　　我略有些疑惑，二人说话最是自在，何必掺和我一个。梅精领了美人在桌边坐下，也不望我，只眉眼弯弯对着竹精道：“我点的都是这店里风味最好的菜，柳兄定然喜欢。”
　　原是为了一桌菜。虽没付银子，我腰包掏了一回那也热了，这小梅精却不给我一点面子，也不介绍，只顾着跟竹精说话。
　　还是美人有涵养，朝近湖露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之后，又极尽优雅地转过头来，朝我微一恭身道：“在下姓柳，双字拾青，字木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美人不但有涵养，说话也文绉绉，我只好也一拱手，一板一眼地道：“不敢不敢，在下姓纪，唤作曾欢，字什么还没想好，失敬失敬，还请柳公子谅解谅解。”
　　美人的涵养果然不是盖的，我几叠声下来竟然还是笑得甚有气质，只见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扇子，往手里轻轻一拍道：“纪公子说话忒风趣。”
　　怪了，这柳公子脸廓柔婉，肤如凝脂，双目若含两潭秋水，怎么看眉眼都带了几分阴柔，但这一拍扇子却拍得极潇洒，颇有些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丝毫不带女气，很是养眼。
　　我正在心中暗自赞叹，却见那头近湖见我们客套来去很是不忿，略将椅子往柳公子那里拖了些，正待说话，后堂帘子一掀，却是习陶端了个托盘出来了，上头几样菜色，隐隐冒着热气。
　　他这一走出来香气四溢，梅精也不再顾着说话，当即从筒子里抽了双筷子，干巴巴坐在桌边等着。习陶端着盘子见桌边多了个人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将托盘往桌上一放，放光的双眼直盯着柳公子，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道：“几年不见，想不到今天又遇上了。”
　　我还来不及疑惑，只暗暗担心美人那纤瘦的身子骨受不了这没轻重的一拍，谁知柳公子抖都没抖一下，非但如此，还很有礼貌地朝习陶一笑，点了点头。
　　“我去再拿些酒来，”习陶将手从柳公子肩上拿开，又往后堂去了，“今日可要好好叙叙。”
　　与竹精套近乎不成，平白冒出个习陶来，两人好像还交情甚深，近湖的眉毛顿时耸拉了下来。我无心管他，闻见菜香里掺了丝酒香，原是托盘里还放了只酒壶。随手拿过一只茶杯从那壶里斟了杯酒，顿时闻见酒香醇厚，甚是醉人，浅啜一口，果然是上品。
　　柳公子见了，笑道：“这酒只有在习陶这里才有，是他自己研究出了方子亲酿的，叫作‘才放双眉’，当年我初尝到的时候，也曾痴迷了好一会儿。”
　　才放双眉？我又啜了一口，酒虽不烈，却能直入肺腑，很是柔和香醇，只觉得一股喜悦随着这酒气直入体内，凡尘俗世好似都远离了去，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感觉。
　　忍不住噙一丝笑上来，果然才放双眉！
　　真正的好酒是不会喝醉的，伤心之人不管再好的酒也一喝就醉，反过来说也对，怡情雅兴之人，二两烧刀子，也是美事。
　　习陶很快从后堂出来，手中拿了两个一样的酒壶，招呼都不与我与近湖打，径直拉了柳公子往另一个桌子去了。
　　柳公子略带歉意地朝我二人拱了拱手，一甩扇子跨步随着习陶去了。这才是真正衣袖飘飘风流倜傥的步子啊，我想到近湖撞椅子腿的模样就忍不住为他摇头，轻叹一口气将菜色都从托盘里端出来。取筷子尝了，梅精走路不行，嘴巴倒刁，这些菜色果然各有风味，甚是爽口。
　　这厢我忙着动筷子，那厢近湖托着脑袋一脸怏怏，只管喝酒。我只作不见，这一顿不用付钱的饭吃得心里尤其舒畅。
　　吃过饭，梅精自然还是跟着我这九尾大仙出了馆子。我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没想到接下来要去哪里好，近湖对这一带熟悉，我向他打听了家就近的客栈，打算先住下再说。
　　到了闹市，正往客栈里去，梅精却突然转了身。我见了道：“你这是往哪里去？”
　　近湖回过头来，神色终于亮了点：“买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