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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精 阴雨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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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破庙漏雨连天。
又一串水珠子自瓦缝之间漏下来,掉落到我袖子上。绸缎光滑,水珠子在袖上滚了几下,融成一条水柱往地下滴,终是没有滴到地上,在袖口便被袍子吸了进去。
留在我袖上一串水迹,泪痕一般。
我用手指去抚了抚,察觉不出湿意来,只微觉得有些凉。
又烦躁地转了个身,底下了草垛也因了连日的雨沾染了潮意,那股子潮麦的味道漫上来,直堵得人心闷。
我猛地坐了起来,才发觉屋外的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上往下滴,密还是甚密的,只不及刚刚那般声音恼人了。
我将粘在身上的稻麦拍去,一步跨出了破庙,外头的雨一下淋上来,雏鸟的喙一样啄在脸庞上,微微有些痒。
前头有片树林,草木杂陈,许多都被先前的大雨淋弯了架子,有气无力伏在地上。我无甚悲天悯人的心情,径自踩着穿过去了,忽而瞧见藤蔓里掩了一个树洞。
几步走进去,本想避雨休息,却见洞里铺了块上好的绸子,微微凹陷,显是刚有人坐了又离开了。四下无人,我便在那绸子上坐下了,瞅见不远处有个竹筒,青翠翠的,雕刻得很是精细,那筒不大,想是盛笔用的。
我将那竹筒握在手里把玩,凉的青竹贴在脸上,舒服得很。
洞里残留着妖气,却很微弱,想这绸缎也是那妖精铺的,倒很讲究,只不知为何离开了,将这块大好绸子弃在洞里。
想来刚在这洞中休憩的也只是只几百年的小妖精,拼道行赢不得我,我便将那竹筒握在手里,背靠在洞壁上,眯眼睡去了。
迷迷糊糊间却觉得手上刺痛,有人握了那竹筒要抢,我被惊扰得睡不安稳,睁开眼来却见一黑发少年狠命扯着那竹筒,一边伸了指甲在我手上掐。
我笑起来,偏生不放。
那少年显是恼了,放了手,抬起头来瞪我,十指挥动要放术法。一时间妖气浓重,原来也是个妖精。我不以为然,不过三五百年道行,却要在我面前显摆。
从那少年指上放出十几瓣梅花来,往我脸上飞射,未近我身便簌簌掉落。想那小妖精也知道斗不过我,竟一下伏到我身边,低声埋怨道:“那竹筒本是我的东西,你怎生好强占。”言罢几分凄楚,眼里闪了水光,要哭的样子。
原来刚刚在这洞中的却是这只小妖精,我见他眸中偶有红光闪动,刚落的那几瓣梅花散在绸子上,出声问道:“梅精?”
那少年不甘点了点头,我笑,将那竹筒递还于他:“只便跟我说就好,我不过见洞中无人把玩一会儿。你这般倒扰人清梦,区区小妖术也在这里穷斗。”
那少年拿回了竹筒像得了个宝贝捧在怀里,欺身坐到我身边,两只眼睛骨碌地转:“你可是九尾狐狸?”
我微一点头,那梅精眼中大显崇拜:“九尾天下甚少,个个都了不得,可是已经过了一次天劫了?”
我摇头道:“两次。”
见那梅精的眼光好似要扑上来,急急道:“那你便不是快要修成神仙了!我天劫将近,跟着你可好?”
本已烦躁,怎奈冒出个小梅精,我连连摇头要走。梅精却不依,一爪子抓了我袖子,两眼汪汪,扁了嘴巴又要哭的样子:“九尾大仙,你若让我跟着,我便将那竹筒送你……”说罢甚舍不得地用爪子在那竹筒上摸了摸,才颤颤递上来,眼神好似我掏了他的心肝。
不过一只竹筒,精致是精致,却不那么稀罕,我仍要走,梅精又连连道:“这个竹筒取的可是西林上面那棵青竹的材质,他本也是妖精,道行比我高些,前些天没躲过天劫,被天雷劈死了。这竹筒还是侥幸剩下一段竹竿雕的,”小妖精说着说着竟真哭起来,“我自小便想当棵竹子,谁知生成了娘娘腔的梅树。竹精都傲,只有西林那只青竹肯跟我说话,谁知……谁知他竟被天雷劈死了……”说到此处梅精也不再拉扯我,放了手靠到洞壁上放声大哭,我见他模样可怜,终是有些不忍。
这才注意到他穿一袭青衣,腰间配了翡翠坠子,果真一杆竹子似的。想来刚刚说的话也不假,我坐到他身边,梅精仍在抽泣,见我坐下,又用爪子将那竹筒捧上来,还献媚似的用术在那竹筒边上开了一朵小梅花。
小梅花开得正盛,微微在风里颤,我啼笑皆非,只道还是只有趣的梅精,带在身边也不算太过碍事,伸了手勉强接过。小妖精见我接了,两行眼泪竟霎时收了回去,眨巴眨巴趴到我肩上:“我姓李,名近湖,你以后唤我近湖便可。”
我将他趴在肩上的爪子拂开,梅精顺从退开了,表情却很受伤,我于心不忍便道:“好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
近湖妖精的眼睛立即又亮了,眉眼弯弯道:“哪里有这许多讲究,只不过我修成人身之前长在湖边上罢了。”
我僵住,一会儿又道:“那又为何姓李?”
“这便更简单了,李是仙姓,你不知道么?”
我已不忍再接这小梅精的话,倦倦靠到洞壁上闭了眼,只等雨停。
谁知近湖尽来聒噪,叽喳问:“你呢,叫甚么名字?”
我未曾睁开眼,只道:“我姓纪,唤作曾欢。”
“纪曾欢?我以为狐狸的名字都华丽妖艳,你这样的可是少见了。”梅精在一旁喃喃。
我皱眉,转了身子背对着他,装作要睡的样子:“一时想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