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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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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天朗气清,甚是怡人。近湖与我,加上柳公子,三个人一道上了一条小船,往西麟湖行去。这小船样式古朴,并不十分华丽,只在船身上有个架子,底下摆了个小方桌。我们三人各拉了一把椅子,在桌旁坐着闲聊。手里是小酒,身前是点心,加上微风习习,十二分的惬意。
近湖道:“做妖精的,个个都忙着修行,想要当那天上的神仙。现想来,仙人也不一定能像现在这般畅快,呆在人间当个小妖精,亦十分悠闲,无甚不可。”
若是平时,梅精说出这样仙风道骨的话来,我定然会笑话他。只是现在听他说了,心中竟有几分怅然。对面的柳公子已然笑了出来,一抬手斟了杯酒,朝近湖略一举杯,一饮而尽。
近湖说得没错,那天上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像现在这样三人共饮一桌,来得坦然自在。我在小船里抬头,见着遥遥天幕之上星辰闪烁,耀眼璀璨。眯眼往东方看去,那七颗星宿交相辉映,隐约勾勒的是那人的轮廓。
几千年来我不停地追着他转世,在这声色繁杂的尘世之中,见过夫妻背离,儿女不孝,见过手足相残,姐妹相争,从最初的满心悲凉到如今的麻木不仁,辗转的岂止是长久的年岁。有时从铜镜中望见自己,只觉得连鬓角都是滚滚的风尘。累了倦了,还来不及躺下,他便已忙着奔入了下一个轮回。便只好再跟着他去,从茫茫人海中寻找他的踪迹。唯有抬头之时,望见那东方星宿之中飞扬的青龙,才能知晓他一直等在那里,内心稍得一刻安宁。
我是欠他的,欠得如此之重如此之长。欠得浩大的,唯有,以情来还……
酒是习陶的才放双眉,绝世的好酒,那杯中映出我的眉眼来,竟有难以掩盖的倦怠。我仰颈将它一口喝尽——“好!”
柳公子只抬了头看我,知道我想起了旧事,眼里便露出了然的笑意。剩下那小梅精,嘴里叼着块啃了一半的糯米糕,被我满是豪情的一声赞叹吓了一跳。我看着他稚嫩的眉目,被那青衣的光芒衬着,忽然想知道那个人少年时,是否也曾如此毫无城府,眉眼青涩。
梅精将嘴里的糯米糕放下,看了我许久,讷讷道:“大仙……”
我一笑,朝船外望去一眼,柔声道:“花灯。”
近湖顺着我的目光,探头往外面看了,“哇”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伏到栏边。他这一伏,船身晃了几晃。我与柳公子相视一笑,也站起了身。
这小船如今已在西麟湖的水面上,晚风里传来游人笑语声,四处都是行人放下的莲花灯。那微红的莲瓣托着蜡烛,火光里皆是人们低头祈愿的眉目。湖中心有艘巨船,上上下下都以花灯点缀了,透出斑斓的光来,远望去就似一朵盛放的五色花。
我在一片灯火中静静望着近湖弯弯的眉眼,那笑清澈之极,只教我这在尘世中奔波了多时的人,忍不住想要去拥一拥他。那凡间的愁云怅雨,好似都上不了他的眉梢呵,这小梅精,时常折腾得我哭笑不得,却让我在这索然的人间尝出几分滋味。我转过头去看柳公子,他正眉眼含笑地望着伏在船边的近湖,那一瞬我似乎了然了他的心情。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柳公子转过头来,朝我一笑。
小船晃晃悠悠地上了岸,隐约可见那岸边放了许多的木盆,里头装了大大小小的鲤鱼。民间有习俗,只要将那鲤鱼儿捧在手里许了愿,再将鲤鱼放生,念想便会一同带去天边,得到神明保佑实现。梅精瞧见了,直嚷着要去放鲤鱼,还未等船停稳,便一提衣摆跳上了岸。我偶一瞥,见着他的衣摆在水里浸了一浸,衣角擦到了些岸边的泥,想来等这极爱面子的梅精发现了,定要跳脚。
正暗自偷笑,忽见身旁的柳公子抬起头来将手中的扇子朝北方天幕一指,低声道:“今日北方玄武星宿明亮异常,十分奇怪。玄武掌湖水,只怕会有雷雨,等近湖尽兴了,便早些回去罢。”
我瞧着那玄武星宿,心中忽的一沉,只对柳公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近湖付了钱,一挽袖子,往那木盆里抓了条最大的红鲤鱼,闭着眼不知嘀嘀咕咕许了个什么愿。我正猜想着,却见他抬起头来朝我一笑,那双眼映着湖里的灯火,一时间竟叫我生生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同在船上的柳公子走下船去,递与守着木盆的妇人一锭碎银,悠然道:“这一桶鲤鱼我都买下了,”又转过头来望着近湖,“贺岚弟可还有心愿未了?”
梅精眯着眼笑起来,摇了摇头:“一尾便已足够了。”
柳公子又回过身头来问我:“纪公子呢?”
我亦摇了摇头。
柳公子将扇子往手中一拍,眼角带着笑意:“那这一桶鲤鱼便全是在下的了。”他直着身子立在那里,神色似若有所思。我虽知不合时宜,却忍不住突然出声:“若是有天命在上,岂是一桶鲤鱼可以左右。”柳公子望了我一眼,却没说什么。近湖皱起了眉头,从那桶里抓出一条鲤鱼,递与仍站在船边上的我:“你若是没试过,又怎会知道。”
我望着手里的鲤鱼,禁不住自嘲一笑。我若是求那人不再受世世轮回之苦,能与我日日厮守;若是求那人不再做天上万人敬仰的神仙,与我找个僻静的深山共度余生……鲤鱼儿,你可能左右,可能左右?
柳公子弯下身来,细长的手指搭起那木桶的边沿,桶里的水缓缓倾斜而出,里头的鲤鱼四处乱窜,随着桶里的水一尾尾落进湖里。那些个鲤鱼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一摆尾头也不回地游走了。手里的那一条鲤鱼在灯火的映照下鳞片熠熠生辉,鱼嘴一张一合,好似要跟着同伴一同游走,摇摆着鱼尾在我手心挣扎。
我怔怔望着那鲤鱼的鳞片随着摆动闪出五色的光,却不知许什么愿好。正犹豫间,忽然听得近湖一声惊呼,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身后,夜幕上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随即而来惊雷巨响。我心中一惊,手里的鲤鱼用力一挣,落进湖里,游走了。
游湖的人群被这惊雷吓得不轻,还未缓过神来,天上忽然风起云涌。底下的湖水翻起一层层巨浪,小一些的船立刻翻倒了。我站的船饶是停在了岸边,却仍站不住脚,不得已扶住了船篷的柱子。近湖站在岸上,“哎呀”了一声,忙朝我伸出手来:“大仙你快上岸,我们找家馆子避一避。”
湖里太险,我搭住了近湖的手,刚跨出一只脚,却听得湖中一个年轻男子一声惊呼,随即有人唤道:“司马少爷!”我不禁转过头去,却见那湖中心的巨船上,掉下一个穿金边衣服的公子哥儿来,我凝神一看,却惊了一惊——是他?
近湖已在催促了,我转过头去,朝他与柳公子道:“你二人先走。”便挣开了近湖的手,那厢梅精张着嘴,表情十分诧异。又一声惊雷,天上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我已无暇在这里耗着,一掠身往那湖心的巨船奔去,隐约听得近湖在身后喊了一声“大仙”,却再无心顾及。
那人在水里挣扎,近了,看清确实是那日在小巷里碰见的放浪公子哥儿。很快又一波浪掀了过来,正打在那人身上,他伸出手往水外挥了几下,却没见再浮起来。我惊了一惊,解了御水术,落进水里拉住了那人。天上的雨愈下愈大,一时间竟难以辨别方向,我衣衫沾了水,又拖了个人,再想施御水术,想来是不可能了。狐类本就惧水,虽有几千年道行,要从这湖心游到岸边,却也不是件容易事。不知在水里游了多久,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已尽,手下竟触到了湿泥。我心中一阵欣喜,拖着那人上了岸,顾不得管那人如何,便仰面扑在了岸上。
这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竟已停了。夜空被雷雨洗刷得更加清明,那玄武星宿愈发璀璨了。我躺在岸上缓了一缓,坐起身来。那金边衣服的公子哥儿虽还有气息,却已晕了过去,看那脸色铁青,却已无法自行将水从肺中呛出来。我未曾犹豫,取了两百年的道行,按在那人胸口,以真力为他驱水通气。
谁知真力在他体内运转了一周,脸色好了许多,却仍未曾醒过来。我正疑惑,忽听得背后有人脚步声。“莫再浪费真力了,我在他耳间弹了个瞌睡虫,过段时间自会醒来。”
一听这声音,一股怒意从胸中直涌而上。我猛地回过头去,果然有一男子站在我身后,从头到脚一袭黑衣,头戴斗笠。那心中愤意难平,肆意游走,我暗自握紧拳头,从紧闭的牙关中吐出几个字来:“我当初真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