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14、执明 执明点头：

　　听我狂言放出，那黑衣人也不恼，细长的眼睛里七分轻佻，三分不屑：“好歹也是天上的玄武神君，怎能说死就死。”
　　“玄武？”我冷笑，“那是好听的说法。你不过是只乌龟王八，才勉强讨得一条长命。”
　　黑衣人闻言，朝天大笑三声：“我执明神君，还是头一次被叫作乌龟王八，你这小狐狸果真有趣。”
　　戏谑的语气丝毫未改，多年前那饱经羞辱的一幕自我眼前重现，不仅怒气犹在，反而多了恨意在我心头横冲直撞。雷雨刚息，夜色迷蒙，残破的花灯在水面起起伏伏。我眯眼望着来人的面目，当年目中无人的邪气有增无减——玄武执明，自我那次下了天庭，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中间隔了足足有两千多年，我本以为在人间游荡的这些年，已将我磨砺得老练稳重，哪知今日见了这恨到极致的人，直涌而上的气血仍是让我怒红了眼。
　　我暗自后退了两步，抬手将从水中救上来的华衣公子往后掩了掩。执明毕竟是天上四位神君之一，此次下凡定有要事，多多少少与我身后的那人有所关联。我沉了声，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执明挑眉不答，反而一掠欺身到我背后抓起那公子哥儿，欲要抢夺那人。我一惊，放出一团妖光直震执明虎口，执明瞥眼一笑，急速收了手。没了执明在前头抓着，我放出的术法直扑那人，我暗道不妙，弯腰两步挡到那人身前，往地上一推。只见那团妖光堪堪从我头上擦过，击中了前头的一株柳树，树干喀啦一声，倒了。
　　我趁还没落地，一把抓起那人衣领往后连掠两丈，冷冷望着负手而立的执明。那头执明笑意未退，眼中反而多了几分赞许：“有些年没见，修行大有长进。”
　　这话听在我耳里，反倒像是侮辱。我轻吸一口气，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执明答非所问：“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世你这么早就找到了孟章神君的转世，竟然抢在了我的前头。”
　　我心中忽的往下一掉：“你要带他回天庭？”
　　执明道：“正是。”
　　“不可能！”我一把抓起那公子哥儿的右臂，往后又退了一丈，“自他下凡历劫不过两千多年，我世世寻找他，保他长寿安然，怎会已到七七四十九世？”
　　执明看了我手中的人一眼，缓缓道：“其实他到现在共度了二十七世，其中七世因你涉入而改变了命数，并不算在历劫的七七四十九世里，因而其实他只历了二十世而已。”
　　“那你为何要带他走？我知你与他早就有间隙，定然是你从中作梗，带他上天庭再受刑罚。他在凡间受尽凡尘杂事的折磨，难道还不够吗！”
　　执明听闻此言笑出了声，眼中轻蔑更甚：“当年受害的是我，他替你顶罪，我未揭穿，已经给足了你们面子。如今我要带他回天庭重司其职，反倒成了从中作梗。”
　　此话完全不在我预料，我一怔，顿时竟然呐呐不能言，许久才勉强道：“他能……回去了？”
　　执明略一点头：“前几日天帝与众天神与我商量，孟章神君已然历劫了二十世，天庭神君位置一直空缺，当初的刑罚可否减免。”
　　我望了望仍然紧紧抓在手里的公子哥儿，不同的模样下，是那人熟悉的气息：“……此话当真？”
　　执明点头：“上头的事务不可胡言，我这次亲自带他重回天庭，也算是主动结个好。”
　　当年因我意气用事，天庭大乱，孟章替我顶了罪。多年以来我一直追着他世世轮回，若能找到他，便仗着千年道行，想尽了方法让他得到荣华富贵。可就算如此，欠他的也只还了分毫。如今我已历两次天劫，若要当个寻常小仙，早便可以上天庭逍遥快活。我偏去选了万年方能功成的修行道，不是为了天庭中正仙的名号，只是为了找到他，保他世世平安。如今他劫难已过，可回天庭，我却失去了千年来的信念。
　　在凡间游历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小狐狸。等他醒来，我已没有脸面再去见他，更无法再次跟着他进天庭过神仙日子。我知我的心念里，仍想朝朝暮暮跟着他，甚至有了私心，觉得在人世间陪着他的转世反而要比天庭上来的快活自在。但……但我当年误了他，如今又怎能拉着他不放？
　　我只觉得心中淤塞难当，缓缓将孟章的转世放到地上，一个不留神，竟流了泪，滴到他的眉尖。我连忙去抹，泪却又掉下来，只觉得越抹越乱，我一下站起了身，不忍再看。
　　执明站在远处淡淡地看着我，没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多年的仇恨竟好像一下淡去了五分，全被对孟章的不舍给占去了。我看着地上的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正欲转身走开，执明却突然发了话。
　　“孟章历劫已尽，若留在人间，还需个把个月才能恢复记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并不差这些时候。在他想起神君的身份之前，你便在人间陪着他罢。”
　　我一言不发。
　　执明又道：“我当初轻佻羞辱于你，全是因为孟章欠我在先。如今他在凡间历经苦难二十世，便不再欠我什么。”
　　我一愣，此中内情我全然不知，但也没说什么。
　　执明重又满带邪气地纨绔一笑，化作一缕仙风，行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