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12、断袖

　　天色尚早，我去茶馆吃了几碗闲酒，听了几段说书，好歹打发了一下午。梅精似是喜欢甜食，便顺道为他与柳公子称了几两雪糖糯米糕，一路溜达着回来了。
　　刚进府，便看见柳公子也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长廊上，听闻我脚步，转过头来朝我笑了笑。我几步上前去，朝他拜了一拜，将手里的纸包打开：“刚买的糯米糕，我在路上尝了一块，很是爽口。柳公子要不要也尝尝？”
　　柳公子笑着摆了摆手，“我不喜甜食，倒是贺岚弟，好像很喜欢这类点心，你给他捎几块去吧。”
　　一听这语气，我只觉得从头麻到脚，向那柳拾青道：“我正准备给他捎去，来洛阳之前贺岚与我一道在马车上，他跟我说最喜欢的便是糯米糕。今儿出去想起了，特意给他带的。”
　　柳公子道：“纪公子对贺岚弟这般上心，如此亲密，叫我十分羡慕。”
　　话是这么说，柳公子脸上却只是笑，毫无半分羡慕的神色。这一来我没了兴致，只觉得怎么编瞎话也无法让那柳拾青有半分吃味，只得问：“一早府上都收拾过了，不知近湖他住在哪间？”
　　柳公子淡淡道：“贺岚弟的房间就在我住房边上，不过我刚刚与他在后院闲聊，这会儿正要回房。他说要再呆一会儿，大概还在后院没走。”
　　我一听这话，有苗头，有苗头，怎么听都有一股酸意。便朝柳公子一拜，走了几步，想起一事，又折了回来：“柳公子，这府上你一共请了多少下人？”
　　柳公子答：“我不喜人多，请了五人，该是够了。若是纪公子觉得……”
　　“怎会怎会，”我打断他，“我想问的是……这五人，可都是男的？”
　　柳公子的神色闪了闪，答：“是。”
　　我道：“怎么说也有五人，都是男的，却有些说不过去……”
　　柳公子闻言，一甩扇子，朝我一笑，“我是个断袖，府上都是男人，顺眼些。”
　　我一愣。
　　我问这问题，也确实是猜到了柳公子是个断袖，想调侃调侃他。这柳公子平时行事都十分有风姿，这世上断袖虽也不少，却到底不是个寻常事。我本想看看这一向十分正经的柳公子，窘迫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如今他真这样轻易地承认了，却叫我有几分吃惊，几分扫兴。
　　我忽道：“你该不会真的看上了……”
　　柳公子再是一笑：“正是。”
　　我托着糯米糕的手垂了下来，败了，败了。现在说得这样明了，反而叫我心中有几分梗塞。这个雷打不动的柳公子，无论什么事情，都说得好似吃饭一般面不改色。想看他恼怒变色的样子，却还真是千难万难。
　　柳公子将我的神色看在眼里，合上扇子，朝我道：“纪公子可觉得有何不妥？”
　　我连连摆手，“怎会怎会，甚妥甚妥。”
　　“那便好。”柳公子道：“明晚附近西麟湖上有个灯会，这几日天气很是炎热，吹吹湖风祛些热意，我已与贺岚弟说好了要去，纪公子可要一道？”
　　我想了想，点头应了，便与柳公子告了辞，向后院给梅精送糕去了。
　　这一路走着，我心中十分抑郁。这柳公子的心思，我早已看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一路上直找各种方法让他恼。可如今想起来，却觉得我一直与这柳公子对着干，十分的没有道理。他与我无冤无仇，且待人也十分和气。但他愈和气，我就愈添堵，这样一看，显得本老狐狸十分的小肚鸡肠，十分的没有风度，又总觉得是被他回摆了一道，很是抑郁，甚是抑郁。
　　转过几丛竹子，只觉得这几丛竹子绿也绿得十分得意。而对面近湖小妖精，正坐在几株得意的青竹下，喝着小酒。
　　我道：“糯米糕。”
　　近湖转过头看见是我，似是被吓了一吓。抬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我递过的纸包，从里拿起一块，想咬，却从手里滑了下来。
　　我道：“今儿我出去会故人，看见一桩奇事。盛夏天的，我那故人窗外的柳树上，竟然开了梅花。”
　　近湖手里又拿了一块糯米糕，听闻我言，这糕扑啦一声，又掉了。只听那梅精干笑两声，附和道：“那……那还真是甚稀奇、甚稀奇……”
　　我又道：“那街边的人也觉得十分稀奇。你猜怎么着？街上的人全跪了下来，朝着那柳树磕头。说是本来这柳树没什么异处，但有一位青衣公子爬了上去，朝人家妓院花魁的房间里望。这青衣公子一不小心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来，尔后忽地便飞了起来，一会儿便没了踪影。这本来好端端的柳树，就开了梅花。众人都道那公子原是天庭中司花的花神，因为恋上了青楼里的头牌，所以偷偷下凡，在房外头张望，又怕被那头牌发现，才匆忙走了。而那柳树便是因为沾染了花神的仙泽，才会在枝头上开了梅花。”
　　梅精听了，软在椅子上，支吾道：“那还真是一桩……一桩奇事……改日我也去拜拜，说不定能……能保我平安度过天劫……”
　　我道：“确实，天劫还没过，妖法自然不熟练。逃跑得匆忙，捏个御风决，一不小心妖力就殃及了栖身的柳树。”
　　近湖半带了哭腔：“大……大仙……”
　　我朝他温柔一笑，“近湖，你手抖做什么？来，吃糕，我特意为你买的。”
　　小梅精仍是在抖，却不肯吃糕。我眯眼笑道：“这糕你拿了那么久也累了，我喂你吃吧。”
　　“不必不必……”近湖连将那糕送到嘴边，只听又是噗的一声，这纸包里最后的一块糯米糕，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