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11、凝窗 许久，我终

　　老鸨有些为难：“这……”
　　我从身旁的盆景上捉下一片绿叶，作势拢在手中把玩，悄悄将那叶子变作了一块碎银，又装模作样地从袖子里掏出来，放与老鸨手中,“那花魁或许是我的一位故人，你且带我去便是。”
　　老鸨是个贪心人，只笑了朝我道：“是不是故人，我也先要问问姑娘的意思……”
　　我转身摸了摸那青翠的盆景，赞道：“这院里的盆景长得真好。”说着，又从袖里掏出两锭银子。
　　老鸨这才笑了，转了身，“公子跟着我便可，时辰尚早，姑娘该还是有空的。”我一笑，跟着她上了楼。
　　到了房间门口，老鸨向我奉承了几句，又朝里头吩咐了声，立马退了。我推门进去，房里垂着的帘子拉了一半，一人身着一袭鹅黄色衣裳，正背对着我窈窈窕窕地坐在桌边。
　　那人影听见我进来，转过了身。见着我的脸，愣了一愣。
　　我看到她的脸，也愣了一愣，“都几千年了，你竟然连脸都不换。”
　　女子道：“修成人形之后便是这个样子，好得很，换什么。”
　　想到我初与她相见还是几千年前，不禁微微有些怅然。我道：“随着别人一起到洛阳来，想起那时你也在个什么什么楼里当花魁，便来找找，却还真在。”
　　她垂了眼：“初遇他便在洛阳，追着他转世转了无数个地方，想不到又回到了这里。”
　　我道：“若是他下一世还落在洛阳，你不肯换脸，这最有名的一间青楼便呆不得了。几十年不老，定然惹人议论。”
　　女子抬袖掩嘴笑了：“那就呆在第二有名的青楼，将它变成最有名的青楼。”
　　我也一笑，“比我还老的蟒蛇精，仍这么要面子。以后若碰着了几十年前接待过的老色鬼来逛妓院，人家认出你来，要怎么解释？”
　　这屋里点了极浓的熏香，惹得人昏昏沉沉。我走到桌边坐了，见桌上有酒，倒了一杯，忽听得女子冷声道：“杀了。吸光精气，长我修行。”
　　我手里的酒杯刚抬起来，又落回了桌上。
　　“凝窗，那时他已提点过你。”
　　秋凝窗看了我一眼，“你懂什么？一入魔道，便不可收手。如今我已八千多岁，再过两千年便可功成，难道要我前功尽弃？”
　　我听她这样说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可知道成魔者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剜眼剃骨，日日受油煎刀剐，永世不得超生！”
　　秋凝窗淡淡一笑：“如今我已取了这多人命，就算收手，死了还不是下地狱？”
　　她的语气极平静，我听了，却愣在那里，没再能说出什么。只能缓缓坐回桌边，看着那墙角的熏香一点一点卷上来。手里捧着倒好的酒，喝了。再倒，再喝。
　　许久，我终于道：“那……真的是他？”
　　她低头答：“是。”一会儿又道：“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骄奢淫逸，好色成性，不知廉耻的败家子儿。”
　　我低声道：“你本不欠他什么，当初收手尚且不晚，何苦如此。”
　　这一句话一出口，秋凝窗突然转过了头瞪着我，一甩袖子将桌上的杯碗全抡到了地上，“我自然不欠他什么，欠他的是你！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倒是你——得他青睐的人是你，将他害成那样的人是你，未入魔道的也是你，现在你还在这里说些当初如何的鬼话，显摆什么！”
　　我知她是心中苦涩，却怎么也无法说些什么安慰她。酒壶的碎片撒了一地，那酒渍滩在地上，好似开出了一朵狰狞的花。说到底，是我害了他，也害了凝窗。事情一牵扯到他，我便像是成了个什么也不敢的窝囊废。如今所能做的，便是同秋凝窗一样，世世找到他，保他平安。
　　见我一言不发，秋凝窗冷笑一声，“前几世都被你抢了去，如今他日日都来这莺莺院，这一世，他定然是我的。”
　　我只低了头，没答话。缓缓从桌旁起了身，朝她道：“我走了。”
　　秋凝窗一手扶额，倚在桌边，并未说什么。
　　我转了身，刚走出没几步，忽听得窗外一声巨响，随即一人“哎哟”了一声。听这声音很是熟悉，我顿了顿，快步走到窗边开了窗。窗外是棵较窗稍高些的柳树，透过枝丫看见树边早已围了一圈人。听那声音似是有人从树上掉了下来，却没见地上躺着什么人。
　　我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忽听得人群一阵喧哗。我低头往下一看，只见那柳树的枝丫间，竟渐渐开出了几朵梅花，衬着碧绿的柳叶，很是好看。
　　街旁的人们皆是直呼惊奇，我看着柳枝间的梅花，与第一次见时的那一朵所差无几，忍了忍，还是禁不住弯了嘴角。只觉得这青天白日，柳间花正好，方才心中的抑郁忽而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