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九歌》斯文白水泥

38、云中君 周影并没有

　　周影并没有走远。
　　他倒在地脉中央，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片龙翼。赤红色羽毛像有生命一样扎进他的手臂，龙火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烧到了脖子。
　　“松手！”周子扬喊道。
　　周影抬头看见他，反而把龙翼抱得更紧。
　　“别过来。”
　　“你都快烧熟了，还抱着干嘛？”
　　“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可你顶着我的脸被烧成这样，看着太别扭。”
　　天禄拦住想上前的周子扬：“大人说了不许靠近。”
　　“他现在还能捅我吗？”
　　周影听见这句话，竟然真的抬手凝出一小团龙火。
　　周子扬赶紧后退：“行，当我没说。”
　　地脉入口传来一声巨响。
　　外面的独眼男人已经发现他们，正用龙火破坏石壁。天禄看了看入口，又看了看周影，神情挺着急。
　　“得把龙翼封住，不然他们进来就麻烦了。”
　　“九歌呢？”
　　“还在外面。”
　　“那怎么办？”
　　周影怀里的龙翼又挣动了一下，他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出半尺，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深痕。
　　周子扬忽然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个很淡的印记。
　　那是一枚铜钱。
　　“你手上是什么？”
　　周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周福给你的？”
　　周影猛地抬头：“你查我？”
　　“陀爷查的。”周子扬道，“他说你小时候被一只鼠妖捡回去。”
　　“闭嘴。”
　　“那只鼠妖对你好不好？”
　　“跟你没有没有关系是不是？”
　　“我就是问问。”
　　“你凭什么问？？”
　　周影情绪一乱，龙火赶紧烧得更重。他闷哼一声，手臂上的黑雾又散开几分。
　　天禄在旁边急道：“你别刺激他了啊？”
　　“我跟你说，我哪知道他一提养父就激动。”
　　“那枚铜钱是周福留下的。”周影忽然说道。
　　周子扬安静下来。
　　“他死以前，说我不是妖，也不像人，怕我以后找不到来处，就把捡到我时攥在手里的铜钱熔了，印在魂上是不是？”周影声音很低，“所以我有来处，不需要你们替我找行不行？”
　　“我没说你没有。”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们都觉得我的记忆是假的，官位是假的，连名字也是偷你的。”
　　“名字这事还真有点争议。”
　　周影冷冷看他。
　　周子扬赶紧道：“说真的，其他的我没这么想，周福是真的，你在书院认识的人也是真的。门能补记录，补不了别人跟你相处二十几年。”
　　周影眼神动了一下。
　　“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把龙翼给你？”
　　“不会。”周子扬道，“我就是不想你一会儿真散了，还觉得全世界都当你是假的。”
　　“虚伪。”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是不是？”
　　周影咬着牙坐起来：“你别说，把吊坠给我，我能控制它。”
　　“你做梦。”
　　“等庚辰的人进来，你们谁也带不走行不行？”
　　“不是，给你我们也带不走。”
　　周影眼中黑气翻涌，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就在这时，整个地脉忽然刮起了风。
　　周子扬抬手挡住眼睛。
　　他想不明白水底下的地洞里为什么会有风。而且这风越来越大，吹得龙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赤色火光被风压向一边，一道白色身影从地脉入口慢慢走来。
　　“云翳？”周子扬有些意外。
　　云翳衣服上没有沾一点水，神情还是冷冷淡淡的，仿佛外面那些人根本没给他造成任何麻烦。
　　实际上外面已经被他毁得差不多了。
　　他从周子扬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抬手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
　　“怎么弄的？”
　　“风刮的。”
　　云翳没说话。
　　周子扬看他那副样子，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说，不会就是你刮的吧？”
　　“站远些。”
　　“你这是道歉吗？”
　　“不是。”
　　“那你心虚什么啊？”
　　云翳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子扬很识相，往天禄后面挪了两步，小声道：“脾气还挺大。”
　　“他听得见。”天禄说。
　　“行吧、我也没说他听不见是不是？”
　　云翳脚步又停了。
　　周子扬赶紧改口：“我是说你脾气大也挺好的，打架有气势。”
　　“你可以不说话。”
　　“这不是怕你误会吗。”
　　“我没有误会。”
　　“那就好。”
　　天禄看了看周子扬，又看了看云翳，觉得这两个人能说到现在还没再打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还看？”周子扬问。
　　“不是，我看看你还能活多久吧，”
　　“托你的福，暂时挺好。”
　　独眼男人带来的十几个黑衣人原本想跟着天禄进入地脉，刚靠近入口，便被一阵从水下生出的狂风卷回岸边。洛水的水面被风劈开，河床直接露了出来，几个人摔在泥里，还没爬起来，云翳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
　　“云中君？”独眼男人认出他，神情有些忌惮，“这事与云中境无关啊？”
　　“洛水地脉一断，云中水汽也会改变行不行？”
　　“庚辰大人只取回自己的东西。”
　　“不是我说，应龙的东西，何时成了庚辰的啊？”
　　独眼男人一时答不上来，索性挥手让所有人一起动手。
　　云翳甚至没有拿出武器。
　　他只是抬了抬眼，整个渡口的风便像突然有了重量，将十几个人压得跪在地上。独眼男人强行催动龙火，才从风中撕开一道口子。
　　“你拦不住庚辰大人行不行？”
　　“他自己怎么不来是不是？”
　　“大人正在恢复啊？”
　　“所以派你们送死。”
　　其实云翳说话一向不留情面，独眼男人被激得脸色铁青，咬破手指在地上画出龙纹。黑色火焰冲天而起，暂时挡住狂风，他这才带着剩下的人重新冲向地脉。
　　云翳原本可以继续拦。
　　可他感知到周子扬站在龙翼旁边，只能先一步进入水下。
　　这件事让他心情更差。
　　“天禄，带周子扬离开吧。”
　　“那龙翼呢？”
　　“我来处理。”
　　周影冷笑：“云中君掌风水地脉，却想封应龙之翼，不怕自己的云中境被烧穿？”
　　云翳看了他一眼：“你倒知道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们以为的多是不是？”
　　“那你应该知道，这片龙翼不属于你。”
　　“它也不属于庚辰。”周影低头看着怀里的羽翼，“应龙已经死了，谁能控制就是谁的。”
　　“所以你控制住了吗？”
　　这句话正戳中周影痛处。
　　龙火已经烧到他脸侧，嗯，皮肤下面的黑雾不断散出来，又被龙翼强行吸回去。他看上去随时都会崩散，却不肯松手。
　　“它会认我。”
　　“因为你身上有杀死应龙时留下的气息？？”
　　周影神情骤变。
　　周子扬也看向云翳：“你知道应龙怎么死的是不是？”
　　“刚知道。”云翳道，“龙翼记得凶手。”
　　“他不是凶手。”周子扬下意识反驳，“当时他也被控制了行不行？”
　　“结果没有没有区别啊？”
　　“怎么没有没有行不行？”
　　“应龙死了。”
　　周子扬被他说得一阵火大：“照你这个说法，被人拿刀逼着去杀人的也跟主谋一样？”
　　“我没有没有说一样是不是？”
　　“你那语气就是。”
　　“周子扬，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天禄拉住他，“入口要破了吧。”
　　石壁上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外面能看见黑色人影。
　　云翳抬起右手，地脉中的风全部聚到掌心，形成一枚青色的风刃。
　　“放下龙翼。”他对周影道。
　　“不放。”
　　“不是我说，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是不是？”
　　周影身上的黑气猛地暴涨，龙翼在他怀里完全展开，巨大的羽毛几乎碰到洞顶。赤色火焰顺着风向扑向云翳，却在他面前被分成两半。
　　周子扬终于知道为什么河伯他们对云翳都挺客气。
　　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人，动起手来比九歌还直接。
　　风刃从云翳掌心飞出。
　　周影抱着龙翼向旁边躲开，地面被风刃切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第二道紧跟着落下，周影无法继续躲避，只能用龙翼硬挡。
　　轰的一声，火焰和狂风撞在一起。
　　周子扬被冲击掀得向后飞去，天禄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一根龙骨后面。
　　“不是，你轻点儿，勒死了！”
　　“总比烧死好是不是？”
　　烟尘散开后，周影单膝跪在地上，龙翼掉在旁边。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完全化成黑雾。
　　云翳正要再次出手，周子扬突然从龙骨后面跑出来，挡在周影前面。
　　“等等！”
　　“让开。”云翳道。
　　“龙翼已经掉了，你还打他干嘛？？”
　　“他会再抢。”
　　“说真的，那就先把他绑起来。”
　　“没有没有必要。”
　　周子扬听明白了。
　　云翳觉得杀掉更省事。
　　“有必要。”周子扬没有让开，“应龙的事还没问清楚，他跟永恒之门也有关系，不能现在死。”
　　“你是在救自己行不行？”
　　“什么？”
　　“他若死去，属于他的记忆可能会回到你身上。”云翳看着他，“你怕自己承担？！”
　　周子扬愣了一下，随后脸色沉下来。
　　“我不知道道他死了会怎么样，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让你趁他动不了的时候杀人。”
　　“你认为我滥杀？？”
　　“我不知道道是不是？！”周子扬道，“我跟你又不熟是不是？”
　　“那你还敢挡？？”
　　“九歌说你是他朋友。”
　　“所以？”
　　“怎么说呢，九歌的朋友应该不会随便把我切成两半。”
　　“你倒是信他。”
　　“我当然信。”
　　云翳看着周子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时间里的周子扬也曾站在昆仑雪地上，明明冻得嘴唇发白，还理直气壮地说九歌不会害他。
　　那时云翳只觉得人类愚蠢。
　　现在仍然觉得。
　　可九歌还真没有害过他。
　　“他不是人。”
　　“你也不是。”
　　天禄倒抽一口凉气。
　　周影抬起头，好像也没想到周子扬会这么说。
　　云翳身边的风一下子变得凌厉，周子扬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脸颊也被风刮出一道细小血痕。
　　他心里害怕，可还是没有动。
　　一会儿后，风忽然停了。
　　“你和以前一样。”云翳说道。
　　“以前？”
　　“什么都不懂，胆子却很大。”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云翳收回手。
　　周子扬刚松一口气，周影突然从地上扑过来，剩下的手一把扣住他脖子。
　　天禄赶紧拔刀：“放开他！”
　　“都别动。”周影把周子扬拖到身前，“把龙翼给我是不是？”
　　周子扬被掐得呼吸困难，还是忍不住骂：“我刚救你，你就这么报答？？”
　　“我没让你救。”
　　“怎么说呢，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闭嘴。”
　　“你除了闭嘴还会说什么？”
　　周影手上又紧了一点。
　　“我就不闭。”周子扬喘了口气，“周福养你那么多年，就教会你见人便掐脖子？”
　　周影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不许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他是你爹还是你师父？”
　　“都不是。”
　　“那就是养父啊？”
　　“他只是一只普通鼠妖。”
　　“普通鼠妖也把你养大了。”
　　周影眼里闪过一点很复杂的东西、掐着他脖子的力气又松了些，嘴上还是很硬：“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所以问你啊。你又不说。”
　　“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说呢，那你手腕上的铜钱哪来的，自己长出来的？”
　　周影被他说烦了：“再说一句，我真杀了你。”
　　“你刚才已经说过。”
　　“周子扬。”天禄在旁边急的要命，“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这不是不是帮你们拖时间吗？”
　　“你说你把心里话说出来还怎么拖！”
　　周子扬一想也是，顿时不说了。
　　云翳却没有去拿龙翼：“你带不走。”
　　“那就让他陪我一起死。”
　　“可以。”
　　周子扬和天禄同时看向云翳。
　　“云翳！”天禄急道。
　　“他不敢。”云翳平静道，“杀死周子扬，王魂会赶紧回归本体，你也会被一同拖入轮回行不行？”
　　周影手指微微一松。
　　就是这一瞬间，周子扬猛地抬脚踩向他脚背，又用后脑勺撞向他的下巴。周影吃痛，周子扬趁机挣脱，刚跑两步便被天禄一把拉过去。
　　“你说你不是说别靠近吗？”天禄气的大吼。
　　“刚才情况特殊。”
　　“你说你每次都有理由！”
　　地脉入口终于被轰开。
　　独眼男人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第一眼便看见地上的龙翼。
　　“拿走！”
　　所有人同时扑向龙翼。
　　云翳抬手封住通道，天禄提刀迎战，周影也趁乱向龙翼爬去。周子扬站在中间，一时竟不知道该拦谁。
　　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将他带离混战。
　　熟悉的清冷气息靠近。
　　九歌终于到了。
　　“不是让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周子扬回头：“这不是不是你先跑了吗？？”
　　九歌被他问得一顿。
　　“待在这里。”
　　他把周子扬放到安全处，转身走向龙翼。
　　地上的赤色羽翼像是感知到九歌气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属于应龙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九歌。”
　　那声音没有愤怒。
　　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