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者》弥溪

4、第 4 章

　　“你再不出来，老子废了你的门！”
　　我疲惫地把头从一堆方便面和零食中拔出来，揉了揉眼睛。房东每次来催房租的方式都是这么简洁粗暴，直截了当地把我一巴掌从醉生梦死中拍醒。在走向房门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想要收拾一下的念头瞬间消失。
　　“敲你门敲了这么半天了，你他妈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宽大的老人头衬衫，估计是希望肥大的衬衫下摆可以挡住他层层叠叠的肚子，然而一个人的臃肿光靠遮掩肚子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我每次看到他的眼睛，都会以为自己正在凝视一头食槽被搬走的猪。他依旧维持着捶门时的凶神恶煞，双目怒睁着。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稿子马上就能写完了，一写完我立马交房租！再给我两天时间，就两天……” 我点头哈腰，一脸僵硬的谄笑。
　　“放你妈狗屁，你两年前就这么说了！” 房东的表情就像下一秒就要撕碎我一样狰狞。
　　“我两年前还没租您这屋呢……您稍微谅解一下，我们搞文学创作的——”
　　“搞个屁的创作，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学，但老子也没瞎，能看得出你他妈憋这屋子里都三个月了，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说着他就要冲进屋里。
　　“哎别别别，别扔那个，别动我电脑，别——” 房东在屋子里东冲西撞，把能举起来的东西都砸碎在地上，我紧跟在他身后又不敢上前，就差没给他跪下了。正当他举起我的电脑，意欲让它落得和我仅有的花瓶一样的下场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的房租我来付，请您先冷静一下。”
　　我和房东同时回头，顿时房东的脸上充满了疑惑，而我已经不知道要露出什么表情了。
　　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不仅目睹了我如今憔悴而又病态的模样，还见证了我人生中最窝囊、最狼狈的时刻。
　　“你说真的？你来付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房东狐疑地打量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女人。听到“欠了三个月”，我看见她的眼神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
　　“多少钱？我全付了。”
　　等交接完现金，房东依旧没有消去疑虑，开头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她没有回答。她从进门那刻起，就没有正眼看过那房东。但她也没有看我。她飘忽不定的眼神似乎在扫阅我的整个屋子。我企图从中看出些许的心酸和惋惜，却只能感受到空空荡荡的悲哀。
　　悲哀什么？悲哀我又脏又乱的家？悲哀我一败涂地的人生？还是悲哀流淌的过往？
　　“您收完房租，也该走了吧？”我不希望房东也掺和进这么尴尬的气氛，只好开口。
　　“诶我还没问完呢——”
　　她顺手关上了门，把房东的喋喋不休隔绝在门后。同时，我的局促不安也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弥漫到整个房间，弥漫到她眼里。
　　“你就住在这里？” 她问。
　　“……对。几个月前刚搬来的。”
　　“三个月前？” 她与我目光交汇，我赶紧低下头去。
　　“……差不多吧……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和朋友来这旅游，想起你好像搬到这个城市了，就顺路过来看看。” 她歪头狡黠地一笑，“你不是删掉了你所有的个人信息吗？我就找你签约的出版社，果然他们是行家，要催稿怎么能不知道你的住址？你拖稿的时候怎么提刀上门砍人？”
　　我心里想着“何必呢”，却止不住地露出微笑。就像是有人在你心上密密麻麻地缠了许多结，而只有某一个人知道怎么解开它们。即使只短暂地解开了一个结，也比万千的无解要更进一步。
　　玩笑话也没法活跃太久的气氛，毕竟我们之间沉淀的坚硬如石灰岩的往事，绝非几句寒暄就能轻松化解的。虽然，这石灰岩只是于我而言，于她可能就是块鹅卵石。
　　“见到你很高兴。但我其实以为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不然也不会决心删掉所有联系方式的……我真是没想到你能找到我家里来……” 我不停斟酌着该怎么说才不会显得我太没礼貌。
　　“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本来是不打算进来的，只是好奇在你楼下张望，没想到……” 她想到什么，又继续笑了起来，“江湖救急的事儿，怎么能不侠义相助呢？”
　　“今天也真是很不巧……让你见笑了。” 我脸烫得都能煮鸡蛋了，“刚才忘了谢谢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这笔钱的。”
　　“我也没打算让你欠着啊，我还没那么侠义。不过这点钱对你这样的大作家来说应该不算——”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知道她是想到了那句“欠了三个月”，但这也不怪她，过往和现实总是有落差的，况且一差就差了五年。
　　“哈哈，我肯定会还你的。今天也还好你路过，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我敷衍地打哈哈过去。
　　“别这么客气。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喝杯茶的，但今天看样子也不太凑巧，你可能需要收拾一下吧。”她使劲忍住不再瞥一眼我屋子，我的局促不安好像也传染了她，“那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我朋友还在楼下等呢。”
　　我刚抬头，她就急急地拉门欲走。
　　“李莱伊，后会有期。”
　　她有点诧异地回头，随即换成了微笑，甜美一如当年。
　　“后会有期，。”
　　这么多年，我为了躲避回忆，几乎换了整个生命，却一直保留着这个没多大用处的英文名，因为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我从窗台往下看，看见她钻进一辆黑色轿车里，车子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