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者》弥溪

3、第 3 章

　　今天伯纳德先生要来家里作客，父亲特意空出一天的时间来亲自接待他的老友，母亲更是一整天都忙得不能自已。仆人们上上下下地清扫屋子，准备下午茶和晚餐，布置装饰物，整个屋子似乎只有我无所事事。被搬动彩礼的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之后，我就一直维持着似睡非睡的状态在屋子里游走着。
　　“伊莉莎，不要到处乱走，回你房间待着去。” 母亲终于看不下去了，把我赶到楼上。
　　我于是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胡思乱想。在舞会大放异彩之后，孟菲尔太太把我和母亲聚到一起喝茶，在数不清的绅士们投来的隐秘眼光中，我只来得及小心遮住被鞋子不小心踩脏的裙摆。而那个少年，和他莫名其妙的出现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那时实在有些晕头转向，所以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唯一认真记下的就是在下午两点的阳光里，他的睫毛是蝴蝶翅膀。
　　当我仰着头向上看去，那对翅膀轻易的扇动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伊莉莎小姐，请问您还好吗？”
　　我回头，是贝茵，我们家和我关系最好的侍女。她抱着一大堆箱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但一定是沉甸甸的，贝茵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此时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正吃力地维持着抱箱子的姿势，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我坐在楼梯上挡住了她的路，赶紧不好意思地让开。
　　贝茵感激地对我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往前挪了几步。我看着她瘦小的身躯和承担的比她自己体重还重的箱子，不忍心的说，“我来帮帮你吧。”
　　“感谢您的好意，伊莉莎小姐。但是真的不用了，贝茵一个人可以搬得动的。”她试图摆手，却忘了腾不出手做这个动作。
　　我还想坚持的时候，贝茵忽然低下声音对我偷偷说，“伊莉莎小姐，您还记得上一次您帮我织了一条围巾吗？后来夫人发现了不是我织的，就……”她没说下去，我却猛然想起之前无意中瞥见的她手臂上的伤痕。
　　“伊莉莎小姐，管家先生告诉我，有些事就是只能我们做的，您是不能做的。”
　　我没说话，但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贝茵眼神闪躲地退了几步，然后匆匆下了楼梯。
　　世道如此，无论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都只有接受，无权言弊。
　　母亲这时召唤我下去，我只有恹恹地走下楼梯。
　　“你要打扮一下，不能就穿成这样见人。”她责怪地看着我，眼里尚有一丝操劳家务的疲倦。
　　我一言不发，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伊莉莎！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镜子里映出一个装腔作势的少女，穿着繁重的克里诺林裙，鲸骨裙衬撑住膨大的裙摆，腰部紧紧系住的丝带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胸部，一条蓝宝石项链垂在她露出的锁骨中间。她无力地看着我，我回以同样无力的一瞥。唯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也就只有镜子里这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了。
　　“你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不是吗？”
　　我仍旧能听到这句话在我耳边环绕，并感觉到它的滚烫温度。要说没有动心，肯定是假的。我之所以会失去防备，被随便就拉入舞会中央，不过就是听到了一句直戳我心上的话。
　　可惜听者有意，说者未必有心。
　　“伊莉莎小姐，夫人让我来问您准备好了吗？伯纳德先生马上就到了。” 贝茵低着头站在房间门口，手里还攥着个餐盘。
　　天色渐晚，窗外的绛紫色霞晖无声无息地漫进了房间里，溽暑中的蝉鸣间间断断，像一场绵长又内敛的交响乐。夏天应该已经很浓很深了吧，我想。这是法国南部最典型的黄昏，我本来应该早已习以为常，却总觉得在仲夏的空气中有什么在隐隐挑动着我的情绪。我走过去关上了窗，也关上了窃窃私语的晚风。
　　走到楼下，母亲装扮得珠光宝气，父亲也一脸和蔼的微笑，所有仆人分立两旁，大门已经敞开。我拎着裙摆跑到门口，偷偷探头向外张望，看见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架马车，正向这边驶来。马蹄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达达的声音，终于停止在了家门口。母亲一把把我拉了回去，站好。
　　马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素面礼服，但其中一个年纪偏大，身形稍显臃肿，另一个身材笔挺，迈着轻快的步伐翩翩而来。我看向他的同时，他也正抬起帽檐。
　　一颗意外的，命运给予的子弹。
　　“老伙计，好久不见啊！”父亲笑着上前迎接伯纳德先生，母亲陪同在一旁，保持着端庄的姿态。
　　而我早已无法保持得体的微笑了，因为那个年轻人在与我进行贴面礼的同时，轻声说，“阿德莱德小姐，最近可好？”
　　我抬头，望进一双深邃的淡蓝色眼眸，宛如爱琴海上温柔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