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者》弥溪

5、第 5 章 那天我说想

　　贝茵把苹果汁倒进我面前的瓷质高脚杯，我对着苹果汁里细碎朦胧的果肉怔怔地想着清脆又隐晦的心事，果肉浮了又沉下去。透过高脚杯透明的边缘，我可以依稀看见他持刀叉的方式，无论何时他的行为举止都格外优雅，滴水不漏，有超脱年龄的成熟。
　　父亲已经喝红了脸，和伯纳德先生一起发出浑厚的笑声。他们依旧在聊许多年前的趣事，母亲依旧在一旁微微笑着，时不时亲自为父亲斟上酒。我也许是整顿晚餐中唯一感到尴尬的人，所以我尽量不发出声响，只是默默坐在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侯爵，您真是太令人羡慕了，拥有这样一座庄园和如此美丽优雅的妻子女儿。” 伯纳德先生忽然笑着拍拍父亲的肩膀，手臂向我和母亲这边挥了挥。
　　“伯纳德，你才是令我艳羡得很呢，你们家儿子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巴黎银行的运营总监，太了不起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却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半个小时前，我也是这么惊讶地看着他从我身边经过，才知道他就是伯纳德先生的独子，不知被父亲夸赞过多少遍他的天资卓绝。
　　“斯蒂芬上周刚从巴黎回来，这段时间休假，我就带着他来拜访您了。” 伯纳德先生拍拍男孩的肩，眼里都是骄傲。
　　父亲似乎和巴黎银行有什么合作关系，我对他的生意一概不感兴趣，所以恹恹地用叉子不停捣鼓面前的牛肉。酒桌上晃动的烛光缓慢地晕染上那块昂贵的牛排，我的感官仿佛连通了那只死前不停挣扎的牛，正一寸一寸接受凌迟。这么说或许过于夸张，可我已经清楚地看出这场酒席隐含的暧昧意义，比喻我自己为任人宰割的牲畜丝毫不为过。
　　牛肉被我切割得面目全非，我百无聊赖，向在场唯一可能和我一样无聊的年轻人看去，发现他正在看着我。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我眯起眼回应他的凝视，带了点挑衅的意味。几个小时前我刚把他塑造成一个说大话的骗子形象，此刻他任由两位长辈大肆夸奖他的坦然便不无讽刺。
　　出乎意料，他没有在这场对视中取得上风，反而主动低下了头。
　　饭后，父亲和伯纳德先生去书房商议工作，母亲让我去和年轻的银行家打个招呼。她轻轻把我垂落下来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然后交予我最重要的嘱咐：“说话好听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我于是向男孩走去，感觉像是走向即将□□我灵魂的献祭台。
　　他似乎一早就在等待我，目光含笑地看着我靠近。
　　“你当时就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一坐下就用一个肯定句摒弃了所谓的淑女教养。
　　“当时？” 他明知故问。
　　“你也知道你爸在盘算着我们可能发生的婚事。”
　　“不是可能哦。” 他不再装傻，揶揄地笑，“是一定。”
　　“而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刚刚吃饭的时候果然在走神。记好了，我叫斯蒂芬。”
　　我生气地注视着他，献祭台已经开始对我以及我的灵魂动手动脚了。
　　“你为什么要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你很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我希望我这句话的语调可以再尖酸刻薄一点，从而放大他的荒谬。
　　斯蒂芬似乎有些讶异，一边的眉毛轻轻向上抬起：“为什么不可能？”
　　“你不会抛下你前途似锦的工作，更不会忤逆你父亲的旨意。”
　　听闻此言，他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
　　“你完全不了解我。
　　我嘲弄地看着他：“这不是很明显吗？说到底，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所有选择都先称量下有多少价值，只因没有改变的勇气。如果一个决定有失败的可能，它就连被尝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它的开端注定是摇摇晃晃的独木桥，而底下是过于危险的河流。平常人都惧怕在长河里溺亡，所以就在岸边亦步亦趋地走完一生，连河滩也决不靠近。但对岸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样呢？或许河流的另外一边和这边一模一样，又或许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天地，只要能望上一眼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但谁也说不准，因为没有人有这个意愿去突破生活的河滩，与其花心思在这些无用的希冀上，还不如专注于岸上已经在眼前的宽敞的路。不过，小伯纳德先生，你和平常人还是不太一样的，毕竟你大踏步地走在所有人前面呢，这条路也许就是为你而铺的！”
　　斯蒂芬没有回答，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我，嘴角隐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没有得到预想中恼羞成怒的反应，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在（对我而言）相当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下熨帖得恰到好处的衣摆，然后回头望向我：“独木桥小姐，想出去走走吗？说不定我会允许你挽着我的手一起走在众人前面呢。”
　　我彻底被激怒了，我才发觉我不只是将自己的灵魂带上了他的献祭台，还误带上了比我的灵魂更重要也更抽象的一些理念。如若它们以往只是暧昧的隐喻，现在已经在他话语的碾压下变成了直白的笑话。
　　“你觉得这很有趣吗？”
　　他依然好整以暇地望着我，甚至还邀请性地伸出了手臂。我脑袋一热，忽略了他的手臂，直接起身走向了门道。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跟在我后面，或许还在笑我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海风吹散了空气中氤氲的雾气，蝉鸣愈发浓重，我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走在丛林深处，不知前路，也无退路。

　　夏夜的街道向来比冬日要热闹许多，不时有马车停靠在路边，放下穿着考究的绅士淑女。白昼渐长，人们都乐于在街上游荡，在酒馆消磨时光的旅客也越来越多，偶尔还能听见某处凉台上传来女人呼唤丈夫早些回家的喊叫。一个孩子拿着小石块反复敲击着不知哪户人家的铁门，过不了一会就听到母亲让他赶紧停下的呵斥。只要你在夏天走上这么一条庸常的街道，就一定能看到这些景象，仿佛是这座城市之所以幸福欢乐的踪迹。但我想看见的却是这些熙熙攘攘的迹象中缺失的部分，是那些消失了的灰烬或者还未成形的微弱光线。
　　我们不知不觉走过了许多街巷，即便一路上我们两人都一言不发。刚刚走完的街道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门口没有张贴任何招揽生意的画报或者菜单，只有昏黄的灯光和“营业中“的牌子昭示着它仍然欢迎客人的到来。
　　这时斯蒂芬忽然加快脚步，绕到我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抬头看向他。
　　“这位小姐，你不会想就这样走一个晚上吧？” 他的眼神指向旁边的酒馆，“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进去喝一杯？”
　　我此时已然无法多考虑什么，既然已经和他一起出来了，似乎不做些什么也不合常理。况且，我总隐隐觉得这个邀请像是某个故事的开端，而我接受这个邀请则是身不由己，必须做出的选择。说起来，最近我总是有这种错位感，仿佛我置身于一个独立于我自身之外的维度，它虚构了一切我可以接触到的事物——晚餐、街道、夏天——只为了将我巧妙地推往一个方向。
　　具体是什么方向呢？我有些困惑。
　　“你又在想什么呢？错过这家酒馆的酒，你可要悔恨终生。” 斯蒂芬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把我的思绪拉回来。
　　“我后悔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这家小酒馆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不过反正都出来了，就让我母亲多高兴一会吧，她说不定认为我回去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订婚了。”
　　他听到后会意地笑了，蓝眼睛里似乎有水波荡漾开来，但还没有等我看清楚这温柔水波是否只是我的错觉，他就已经转身向酒馆走去了。
　　我呆愣了片刻，脚尖不受控地跟随他进了酒馆。
　　这是个已经上了年头的酒馆，墙上装饰用的油画已经色彩斑驳，木桌的桌角也因为多年的磨损露出了内里的木屑，而吧台旁摆着的酒桶则发出清冽的醇香，仿佛有陈旧的秘密已经在里头发酵了多年。
　　比起熙熙攘攘的大街，酒馆里明显冷清了许多，斯蒂芬驾轻就熟地就在吧台中间的座位坐下，让酒保给他一瓶红酒。
　　我向来偏好葡萄酒，刚想出声告诉酒保换成葡萄酒，就听到斯蒂芬说：“你不会想错过这里的红酒的，不要再惦记着你那愚蠢的葡萄酒了。”
　　他仿佛完全洞悉了我的想法。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要求换酒。
　　等到我终于品尝到这负载了盛名的红酒，不禁觉得他说的不可错过并没有夸张。啜饮一口，红酒似是甘美的火焰，顷刻间便融化了所有心胸间堆积的疑虑。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长久地萦绕，像是吞入了一整个带着海风的甜浓夏夜。
　　“古希腊时期，人类对红酒的概念是in vino veritas，也就是truth teller，真相揭露者。但我更喜欢叫它真相的窥探者，因为凭着醉意说出的话半真半假，听者只能从中窥得故事的一个侧面，如若无法让掌握真相的人清醒，窥探者无论有多当真，也只能永远游离在真相以外。”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杯中的红酒，说话的语气和酒一样清透又混沌。
　　“可如果他酒醒了以后，连真话都不愿意说，该怎么办呢？”
　　“那天我说想带你逃跑，不是在开玩笑。”他仿佛完全没听到我的问题，转而将酒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脆响，“独木桥小姐，你知道吗，按照你的说法，我和在岸边行走的人，或者甚至是独木桥上的人，都不一样。我一直待在那条河里。”
　　他为何每次都在我酒酣耳热之时说这些意义不明的话？我呆望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分割成了阴晴两面，被光照耀着的那侧脸颊如同精心雕刻出的艺术品，暗金色的头发映衬着细腻的白皙肌肤，天生就上扬的唇角被酒晕染得有些泛红。他这样的皮囊，理应是个处处留情的富家少爷，而他表面上也确实像是如此。因为他的另外半边脸被阴影所遮挡，我无法看清他完整的模样。
　　这时他忽然抬眼看向我。我知道我肯定看上去非常愚钝，可我却忘记了避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真蓝啊，像六月的天空。
　　我的老天爷啊，他每次这么看着我又不说话，我很难不以为他爱我。但我知道我们只是都喝醉了。我想起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就是被醉意裹挟的状态，现在竟依然没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