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掩尘灰》芬达子

3、Mission 01 弭谤（1） 杜若学妹处

　　1月9日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四十九天

　　上午8时37分

　　一夜过后，飞雪未央。秦玄君心想，所谓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就是如此的景象罢。只是他心中的琉璃世界并无现实中琉璃世界那般真实，以至于他忽略了“琉璃光滑”这一事实。当秦玄君走出楼道时，差点为这梦幻的琉璃世界而倾倒——一言以蔽之，雪天路滑，他差点摔个大跟头。
　　“这什么鬼天气……”秦玄君嘟囔着，之前踏雪寻梅的美妙幻想顿时被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既已无从以侠客之势风雪市二中，他便只能放慢脚步，一步步挪向公交站。只是冰天雪地之中人寸步难行，车亦复如是。秦玄君七点走出家门，倒了三班公交车，终于在八点三十七分来到了办公室。平时只需二十分钟的车程，足足翻了四倍有余。
　　秦玄君推开办公室门的一刻，办公室内的老师们只见一个高大的雪人被卡在门口。当“雪人”摘下眼镜的一瞬间，众人方晓这对饱经风霜的眼睛属于一个人类，而此人正是一脸狼狈的秦玄君。几位老教师想帮年轻的秦玄君拍净身上的积雪，却发现他们已然丧失了行动的能力。一眼望去，整个办公室的老师，有的手臂上打着石膏，有的桌边靠着双拐，办公室的门口亦停放着一辆轮椅。秦玄君这才意识到办公室已然成为残联办公点，而自己则是整个房间中唯一的健全人。
　　“李老师，您……”秦玄君惊讶地看着一位脚上缠着石膏老教师。老教师则说：“啊，玄君。我昨天晚上下班时摔了一跤，骨折了。”
　　“是啊，”另一个年轻老师接过老教师的话茬，“学校强行要求上课，我为了赶着看学生早读五点钟就出了门，结果摔折了腿……就这样范通还打电话让我来坐班，我为啥这么倒霉！”
　　“我们都倒霉！学校还不认定我们工伤，这缺德——”
　　那位老师突然沉默，秦玄君循着他的视线朝门口一瞥，遂见推门而入、手执文件夹的范通主任。范通径直走向秦玄君，说：“那个小秦啊，我抓住一个在网上散布谣言的学生，高一（15）班的杜若。我把她关进谈心室了。你一会过去给她做做思想工作。”
　　秦玄君不情愿的摊摊手：“范主任，我下节课是你们理科（1）班的课，我不去上课不好吧？”
　　范通摆摆手，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秦玄君：“你去就是，下节课我去看孩子们自习。我们办公室的年轻老师都不能走路了，让你去你就去吧。”
　　秦玄君无奈地耸了耸肩，目送范通走出办公室之后，他翻开了文件夹。文件夹中是范通打印好的学生谣言截屏——
　　“杜衡芳芷转发N市发布微博：今日关于全市公交停摆的言论为谣言！我们注意到，此言论是由N市二中校领导借学校广播传出。在此我们呼吁：N市二中的校领导作为省级示范高中的领导，说话要负责，要有名校担当！”
　　“杜衡芳芷：听说李老师摔伤了……为什么这种雪天还要老师们来给我们上课？真的心疼她。”
　　秦玄君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词：“文字狱”。他想，当年冒死上书魏忠贤大罪之义士杨涟因进谏忠言而死，至少进尽忠言落入奸佞之手，当是死得其所。而这杜若一未谤言师长，而未妄议校证。此女所言，不过是转发官方辟谣、关心师长，尽弟子之本分而已。秦玄君只觉摸不着头脑：古有弘毅之人身死于谏，今贤德女子亦见罚于贤，怪哉，怪哉！如此想着，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了谈心室的门。

　　上午9时42分

　　一节令人昏沉的数学学科后，终于来到了大课间。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在走廊窗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但郑幼清却行色匆匆——身为学生会主席的他要去参加每周两次的学生工作例会。虽说是民主治校的学生会，但现场不过是范通主任的一言堂——范通既有一票通过权，亦有一票否决权。郑幼清刚走出教室，便被陆离一把拦住。
　　“幼清哥，我们初中的杜若学妹被范通抓了，说她诽谤学校。”
　　郑幼清答：“范通莫名其妙抓人，我都看习惯了。”但陆离摇摇头：“这一次不一样，范通手下那些狗腿全都摔残了——是老秦在审她。”
　　“你是说语文老师？”郑幼清一脸疑惑，“我得去开会了，顺便听听范通怎么说。看看能不能帮到杜若。”言毕，郑幼清走进了楼道。
　　当郑幼清越过雪原，穿过两栋教学楼而入行政楼。然他尚未走进二楼的办公室，即于楼道之中听见了秦玄君老师的喊声：
　　“范主任，我都说很多遍了：她就是在转辟谣消息，哪里在诽谤学校？”
　　“说我们校领导造谣，还不是诽谤？这年头官方消息也这么不负责任吗？”
　　“那自己班主任摔伤了怎么也是谣言？那么善良的孩子要在我班里绝对要表扬！”
　　“那孩子怎样我不管，但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校领导的权威和学校的形象！我们是省级重点高中，传出去校领导造谣，我这主任的脸往哪里放？”
　　在范通拍桌怒号的一瞬间，郑幼清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郑幼清哪里尚可看见重点高中德高望重的校领导和不识时务的年轻老师，他只看见一个据理力争的青年和一只原型已然败露的恶鬼，铅华之下四相俱现。而办公室内的两双眼睛都注视着推门而入的郑幼清。一双眼睛中倾满恐惧，另一双眼睛中只是自责。
　　“我不说了，孩子们来了。范主任，您先主持会议吧。”秦玄君以复杂的眼神看着郑幼清，离开了办公室。范通则轻笑：“年轻人就要懂得人情世故！秦老师是考古学博士，将来一定是语文教研组的可塑之才！”
　　半晌，与会同学到齐，范通宣布会议开始。在简要地解释校园事务后，他严厉地说：“近期我们注意到校园里有同学在散布谣言，说校领导造谣。这种事情严重侵犯了校领导的名誉——”他话锋一转，“郑幼清，你作为学生会主席，杜绝学生散布谣言的工作就由你来领导。今天回去你就组织同学来排查我们学校所有同学的一切社交帐号——无论在什么平台，几个账号，发表过的言论都给我查清楚，听到没有？”
　　郑幼清摇摇头：“范主任，我明白。但如果那些同学说的是实话，可是有损名校风度的哦。”
　　范通坚决回道：“不利于学校的言论，一律按谣言处理——这些话说出去才会损害名校风度，明白吗？”
　　郑幼清心想反正自己行将毕业，也顾不了太多。他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老师，您在开学典礼上教导过我们——做人要有原则。学生会的原则是公平、公开、公正。我是学生会主席，自然不能带头做有损学生会声誉的事情。”
　　“我看你这个学生会主席不想当了。”范通花了一秒钟掩饰住慌乱，厉声喝斥道，“就你们文科生喜欢顶撞老师。你这是第几次了？”
　　郑幼清摇摇头，走出了会议室。理论上高三学生不能加入学生会，但自从郑幼清在高一时当选主席以来，几乎每次竞选都以压倒性票数当选。范通虽已不爽许久，却碍于颜面始终不敢将他罢免。例会就此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