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Act 2 放学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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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时20分
待到陆离到家，已至万家灯火之时。待到他用过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间，便打开手机刷起了微博。虽说现实之狂风骤雨对互联网上局势少有影响，但今日之风雪确将陆离的微博首页搅了个天翻地覆。比如这由他的杜若学妹转发之第一条：
“杜衡芳芷转发N市发布微博：今日关于全市公交停摆的言论为谣言！我们注意到，此言论是由N市二中校领导借学校广播传出。在此我们呼吁：N市二中的校领导作为省级示范高中的领导，说话要负责，要有名校担当！”
然则陆离轻笑：“原来连这个都是谣言么，哈哈。”随即他划动屏幕，读起来自外校兄弟的动态。
“曜灵余烬：雪下得好大啊，学校居然给我们高三学生也放了假……”
连续刷出四五条类似的微博动态之后，陆离已然有些不耐烦，直到他继续下拉动态，不禁皱起了眉头，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映入眼帘的正是以孙兹校长与范通主任为主角的短篇讽刺小说，一言以蔽之，其内容少儿不宜。发布这篇文章之人，使用了一个名曰“垃圾学校毁我青春”的新注册帐号。
“看来恶搞虽然会迟到，但它从来不会缺席。”陆离摇头。
这时，陆离收到了郑幼清的消息。
幼清以廉洁：陆离，你今天怎么回事？校歌一响你整个人都傻了诶。
斑驳陆离：幼清哥，还能是为啥？听见声音，我就知道是她。
幼清以廉洁：兄弟，我懂。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斑驳陆离：嗯。
幼清以廉洁：我写作业去了，回聊。
陆离打出“回聊”二字之后，抬头望见由练习册与试卷集砌成的巴别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虽说巴别塔忤逆了上帝人神殊途之旨意，但若无所谓人类语言的分歧，一砖一瓦亦可造就通天之势。各科老师齐心而行，便造就了作业宝塔的奇迹。陆离无暇感叹这一人工奇观，他只是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开始演算今天的数学作业。
晚上9时03分
陆离桌上的通天塔刚刚建成，方芜终于完成了宝塔破拆工作——他终于写完了堆砌成山的作业。方芜伸了个懒腰，从书架抽出一本《世说新语》，随即行至窗边，在一片苍茫之前诵读起咏雪之篇。读罢，方芜放下书。他抹去窗上一片水雾，望着外面的琉璃世界。
路上积雪已然很厚。方芜想，这是堆雪人的好时节。四年前的那个冬天，亦有一场好雪。时维期末，考试结束，他和迟暮一起在学校门口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今日之雪早已不是当时瑞雪可比拟的规模，但这等主意还是不要与迟暮言，因为此时的迟暮应是只愿踏雪寻梅，而非去耍这等孺子把戏。踏雪寻梅！迟暮曾向他推荐过《红楼梦》这本书。但令方芜惭愧的是，他只读过语文课本上“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红楼选段。纵秦玄君老师曾在语文课上强调过课本选段是世界文学的精华，他总觉得仅读课本的青春虽不负韶华，但所负风花雪月与绝代风华，方芜又知多少？
说时迟那时快，正在方芜不备之时，他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方母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房间。而当方母看见方芜倚在窗边而非坐于书桌之前时，她脸上的微笑逐渐凝固，转而以圆睁怒目与方芜对视。半晌，方母的怒斥打破了僵局：“方芜！你在做什么！”
方芜叹了一口气：“妈，我作业全部写完了，您给我安排的练习题我也做完了。”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此解释并不能满足他的母亲，因为她并没有停止斥责。
“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就知道看闲书！”方母指着桌上的《世说新语》，“你如果每天就沉迷在这种书里，还怎么当高考状元？离高考只有一百五十天了，怎么一点状态都没有？哦，我知道了，你，你还在跟那个迟暮混在一起吗？！”
方芜难忍怒火：“您知道吗，我的生活一直被你们塞满了作业和练习，是迟暮让我知道生活还可以有其他的东西！您知道‘撒盐空中差可拟’和‘未若柳絮因风起’吗？你们只知道下雪就不能上体育课，下雪可以自习，但你们知道下雪的另一种意义吗？你们总是说迟暮不好，但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他初中时候考试年级前三、去年被北大录取的时候拦着我，为什么你们在那时没有拦着我和他做朋友？”
“胡说！你就是跟他学坏了！我怎么没见你和那些成绩好的人交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祖宗说的没错！”方母尖叫着拿起那本《世说新语》，胡乱撕下几页，随即将书重重地摔向地面，夺门而出。
这是方芜第一次流下眼泪。恍惚之中他却清楚地看见被撕下扉页上的娟秀字迹：
“赠方公子：势利之交，古人羞之。迟暮”
1月9日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四十九天
凌晨2时47分
迟暮飘浮于一片虚空之中。此处无物可见，无声可闻，亦无所谓悲欢，所谓记忆。此处心即等同木石，不再有感。光与影在此处交融，这是开始前的空白，亦如结束后的留白。这份空虚有人爱之，有人惧之。对迟暮来说，它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迟公子。你我二人终得一会。”
迟暮睁开双眼，身边是衣袂飘飘、仙风道骨之人。他未及问起这是何许人也，此人便自报家门：“吾乃李白也。”
迟暮不解：“太白先生？为何在此？”
李白仰天大笑。少顷，曰：“吾奉天帝之命，将领迟公子遁入阴曹地府，尽识魑魅魍魉——复乘青崖白鹿，而访众灵所居之名山。公子意下如何？”
“游仙？”迟暮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我愿随君归去。”
李白轻摇拂尘，两人便开始坠落。迟暮拼命回想自己曾在《山海经》插图中见过的青丘九尾狐啦，人面鸮啦，无头刑天啦——他只怕入了地府见到牛鬼蛇神，只落得股栗欲堕、魂飞魄散这等有损斯文的结局。而当两人终于落地，迟暮却发现众鬼之长相与人类别无二致。除此之外，若没有李白先前的解释，他定会以为自己犹在人间——因为地府与人间的光景是何其相似。
“太白先生……此处即为阴曹地府？为何此处鬼怪与人别无二致？”迟暮疑惑。
“此处鬼怪皆曾为凡人，犯下罪愆方落此道。”李白用拂尘示意迟暮向前看，迟暮发现面前有一硕大无比之牢笼，无数张狰狞的面孔被困于其中。只是他觉得其间一张面孔好生眼熟，仿佛是在学校教导处内见过一般。见此形状，迟暮不禁有些想笑。但地府严肃，他便忍住，继续向前。
而继续向前时，地府的景象逐渐变换，终于定格在N市二中食堂的场景。只是食堂内的用餐之人皆是虚影，除却某张桌边的方芜与迟暮。两人用餐时表情凝重，餐盘旁整齐排列着六只被烧焦的苍蝇。
“方芜，这学校食堂当真是最干净的？”另一个迟暮问。
“那是，学校广播天天都说外卖不干净，只许我们吃食堂饭。我看我们明天还是去学校对面小餐馆吧。”方芜回答说。
“明天去小餐馆可以，但今天也得吃好。”那个迟暮说着，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虽然迟暮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但仍然看见愤怒的范通朝另一个迟暮奔去，揪住他的衣领，夺过他的手机。迟暮的耳边回响着刺耳的呼声。
“迟暮！违规使用手机，严重警告处分，不可撤消处分！低能文科生，我看你还上个屁的北大？”
迟暮大吼一声，想要逃离此地。李白拦住了他：“迟公子欲去何方？此地为寻青崖白鹿必经之处，过了此地便可访名山。”
“如我之人，帝乡未尝可期。”迟暮挣脱李白的手，拼命往前奔去，全然不顾身后“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劝阻。随着迟暮渐行渐远，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他只觉自己正在怀沙沉入不可测之深渊，暗流沉重却好似托起他的身体，溯洄而上，直到他再也分不清光与影的界限，直到——
直到他失去最后的意识。
直到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Act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