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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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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二十年,临安。
一处江南风采的别院里,湖沟塘堰星罗棋布,太湖石造的假山玲珑奇巧,园中四处以花圃,竹丛为点缀,亭台楼榭依水而建,粉墙黛瓦藏于郁葱林间,园中水木明瑟,虫鸣鸟叫,闹市之中显露山泽间趣。
竹林掩映处,依屋而建一座名为“荷花渡”的水榭传来一位老媪的声音。
“这一路艰难险阻,寒冬时节水陆不通,只能走官道,半道上,奶姆还受了风寒发起高热,没了奶水九姑娘你饿得直哭,急坏了大娘子……唉,大娘子只凭着一口气,好不容易到了临安,云家大门才一开,便晕了过去……”
说话的老媪手中捧着绣棚,低着头一边念叨着,一边慢悠悠的穿针引线,说到动情处还取出帕子拭泪。
“苏妈妈,这故事你没讲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苏妈妈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说话人是个少女,身着石青色宝花文绫半臂对襟,间桃红色百迭裙,梳双平发髻,簮白玉蜻蜓发钗,姿容胜雪。
那少女倚靠在水榭的阑槛上,望着不远处的塘中睡莲,光映在她玲珑的面庞上,显得饱满的唇瓣几近透明。
“芮家无耻无得,害得我娘身子雪上加霜,连我周岁都未满便撒手人寰,所幸之后和芮家再无瓜葛。”说话之人正是芮娴。
她说着起身走到苏妈妈身边坐下,举动亭亭,环佩玎珰。
芮娴歪了歪脑袋无奈道:“苏妈妈,您甭做这劳什子的东西了。”
“那怎么行,明日就是端阳节了,这香囊是一定要戴的。”苏妈妈扯断丝线,举起绣棚,上面绣的是一只醒狮脑袋。
“我都这么大了还带个虎头香囊,会被人家取笑的。”芮娴叹道。
苏妈妈看了看手中的绣棚,似是落寞般叹了一口气:“可不是么,咱们九姑娘都这么大了。”
“我是瞧您年纪大了,仔细看花了眼。”芮娴安慰道,“这些绣活交给彩容姑姑便是了。”
“那怎么行,这里面的艾叶,雄黄,香药都是要老人家亲手放进去,才能驱虫辟邪长命百岁的。”苏妈妈一边忙活着手中的活计,一边嘟囔道。
芮娴看着苏妈妈不由泛起笑意,这些年多亏有苏妈妈和彩容姑姑在身边照料,自己才不像个没娘的孩子。
自己的外祖云家,可谓是富埒陶白,家藏金穴。家中几代都以贩盐为业,宗族庞大,人丁兴旺,族中不少子弟都在朝为官。
外祖父云四海这一脉一直传承家业,未走仕途,只将两个女儿嫁去汴京的官宦人家。
岂料长女随夫家被贬到西北去戍边,幺女被夫家威逼和离,云四海瞧着简直要怄出血来,即刻便打算上京讨公道,却被女儿云氏拦下。
云氏殁后,云四海花重金命人在临安造了一座别院,取名留云别院。自己将家业交予长子打理后,携夫人从此归隐于闹市之中,不问世事。
“九姑娘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彩容姑姑的声音打断了芮娴的思绪。
已经入夜了,偎香馆里静谧平和。
芮娴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身上搭着一件薄衫。
窗外传来淅淅索索的虫鸣声,屋内光线朦胧,彩容姑姑和春菱正熨着芮娴明日端阳节要穿的裙衫。
芮娴笑笑,摇了摇头,低头拨弄着算盘上的算珠,女子闺中大多摆设诗词曲集,绣架筝琴之类的玩意儿,芮娴的屋中却尽是些账本算盘。
“时辰不早了,九姑娘早些休息罢。”彩容姑姑将熨斗递给春菱,将衣衫搭在桁架上后,便去给芮娴宽衣。
“明日里,你那几个表兄弟只怕又要不消停,九姑娘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彩容姑姑安顿好芮娴后熄去了灯烛,和春菱一同离开里间。
芮娴躺了片刻,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彩容姑姑就带人端着水盆进了屋里。
“彩容姑姑,还不到五更天呢。”芮娴呵欠连天。
“这鸡都叫两遍了还早呀。”彩容姑姑将昏昏欲睡的芮娴按到妆凳上,“还愣着做什么,给九姑娘梳洗啊,不然要赶不及去请安了。”
鸡叫第三遍时,芮娴已经在去松鹤堂的路上了,装扮端庄大方,腰间还系着苏妈妈做的醒狮香囊。
才一脚榻进松鹤堂园子里,芮娴就听见正屋里传出五表哥云远的声音。
“孙儿日日牵挂祖父祖母,逢佳节之际特来探望,瞧见二老身体康健,才放下心来……”
芮娴撇了撇嘴,心想自己这位五表哥可真是够懒的,每次的说辞都不带变一变。
“外公外婆,芮娴来迟了。”芮娴喜气洋洋的跨过门槛。
云远见自己被打断,登时便不乐意了。
“九妹妹怎来的这样晚,倒还不如我们这些不在一处住的来得早,九妹妹今后还需上心些。”云远忿忿说道。
芮娴充耳不闻,走到跟前向云家二老行礼:“芮娴给外公外婆请安,来迟了还请外公外婆见谅。只是来时,芮娴发现绣的香囊忘带了,只好中途折返,耽搁了些时辰。”
说着叫春菱将两个黄缎打籽绣坠玉珠的香囊奉上,那香囊绣的是白鹤花样,十分精致。
“不妨事不妨事,快坐吧,给小九拿些点心过去。”云四海眉开眼笑的吩咐下人。
云远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略微年长,身着藕荷色衣衫的少女拦下,那少女名叫云若,是芮娴的二表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叙起话来,说是叙话,不过小辈们说些吉祥话讨云四海欢心。
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云四海发话道:“久不喧闹,一时间有些乏了。既请过安了,你们也甭在这拘着了,端阳节出去踏青游乐,才是你们年轻人的正经事,去罢去罢。”
说罢,便和云老夫人准备一同回屋小憩,云家众子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芮娴和云氏子弟没走出松鹤堂园子几步,便听到二表姐云若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都说九妹妹是七窍玲珑心,我看果然不假,咱们这些个姊妹兄弟送的都是俗气物件儿,金呀玉呀的,实在比不过九妹妹亲手绣的香囊。”云若笑意盈盈,目光诚挚。
但其中明褒暗贬之意,芮娴和云家子弟们都听明白了。
云远在旁边冷哼一声:“到底是小器。”
芮娴微微一笑:“二姐姐过奖了,我不过瞧着外公外婆也不缺什么,倒是绣个香囊取个好意头,不值一提。”
瞧着芮娴似是没听懂一样,云远面露讥讽:“也不知祖父瞧见你什么好,非把你个外姓丫头留在身边。多少商贾之道,连我们这些云家嫡孙都未传授,居然教给了你一个丫头片子。你倒好,吃云家的,穿云家的,将来还不是泼出去的水。”
“五弟,咱们都是一家人,怎好说这样的话叫九妹妹多心。”云若仍是一脸笑容。
“二姐姐,你不必偏袒于她,咱们姓云她姓芮,哪里是一家人。”云远不屑道。
“是不是一家人,五表哥不要同我理论,若是有胆量就去说与外公听。外公自己挣来的家产,爱与谁花便与谁花,你我都干涉不着。”芮娴面不改色,语气款款。
芮娴看了看周围其他的云氏子弟继续说道,“云氏子弟金贵,一年到头,留云别院的门槛恐怕都没踏过几次吧,日子久了,真怕连自己祖父家的大门都找不着了。你们若是嫌自个儿在外祖父跟前不得脸,也别怨旁人,多问问自己吧。”
“九妹妹这真是冤枉我们了,祖父平日里喜静,我们不好总叨扰他老人家,你也是知道的呀。”云若出来打圆场。
芮娴冷冷一瞥:“若是诚如二表姐所言这么为外公着想,此处不过与松鹤堂百余步,你们便向我发难,可曾有一丝一毫顾忌过他老人家?”
一时间,众人都噤声不语。
过了半晌,云若又端起笑容道:“今日之事,大家各退一步,都是一家人还置气不成。罢了罢了,眼下还要一同去踏青,走吧,九妹妹?”
“谢二姐姐好意,只怕有我在旁,诸位如同芒刺在背吧。”芮娴扫了一眼众人,笑的明朗。
说完不等答话,撇下众人翩翩离去,云若差点将自己的一口银牙咬碎。
“她反倒有理了!”云远气竭。